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34章 道光的底线

  养心殿的夜,深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崔明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已经快一个时辰。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此刻针扎般的酸胀,他咬牙忍着,一直保持着最恭敬的姿势,曹进忠立在旁边的阴影里,两个人连呼吸声音都放得极轻。

  御案后的道光帝也是一样,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他一手托着额角,一手按着崔明刚刚呈上的那份供状。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像尊石像。

  终于,道光帝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拿起供状,翻到某一页,目光停留在宝丰关于常永贵的那段供词上:“养心殿奏事处太监常永贵……专递皇上批折……粤海关能提前知悉圣意,皆赖此人……”

  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震惊,还有些被背叛的深深的无力感。

  “常永贵。”道光帝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他伺候先帝有十年了吧?”

  曹进忠躬身:“回皇上,差不多有十年又三个月了。他是嘉庆二十四年进的养心殿,最初是扫洒太监,后来因为识字,调到奏事处当差。”

  道光帝笑了:“他是识字啊,想当初朕还夸过他,说他这么晚了还在整理奏折,说他工作勤勉,说他不像别的太监只会阿谀奉承……敢情他的勤勉都用在这儿了。”

  他又抬起头,看向崔明:“你觉得宝丰的话有多少是可信的,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胡说?”

  崔明直起身:“臣不敢妄断。但臣以为宝丰供述细节详实,比如他们何时传递的消息,经过何人之手、每次得银多少,皆有具体时间地点和人物。且臣得到苏承嗣在广州暗查的报告,发现皇上近年朱批粤海关的折子,粤海关总能提前应对。所以认为这些事非巧合可解释。”

  道光帝沉默,他快步走到一处书架前,翻了又翻,拿出几份折子打开看了又看。

  第一份折子是道光元年,他批了道查铜斤走私的折子,三个月后粤海关呈上自查报告,说抓了几个小吏,堵塞了漏洞。当时他还欣慰,觉得海关还算得力。

  第二份折子道光二年,他想增海关关税,粤海关监督文祥提前上折哭穷,列了一堆船只减少、贸易萎缩的理由,最后关税只象征性加了半成。

  第三份折子是半个月前,他密旨两广总督阮元查粤海关,这才几天,文祥就开始销毁证据了。

  这些事情原来不是巧合。想来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卖给了千里之外的蠹虫。

  道光帝哆里哆嗦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夹着未化的寒意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朕的天下,朕的朝堂,朕的身边……到处都是窟窿。朕坐在这龙椅上,像个瞎子,像个聋子,像个傻子。”

  “皇上……”曹进忠想劝。

  道光帝猛地转身,对曹进忠问道,“那个常永贵现在何处?”

  “今夜……今夜不是他当值奴才方才已经让人去他住处看了。”曹进忠声音发颤。

  “把他叫过来,朕就在这里等他。”

  曹进忠应声退下去。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曹进忠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扑通跪倒:“皇上!常永贵……常永贵死了!”

  养心殿里死寂了一瞬。

  “怎么死的?”道光帝的声音震惊不已。

  “吊死在他家房里。发现时身子都僵了,桌上留了遗书。”小太监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纸。

  曹进忠接过,扫了一眼,脸色骤变,递给皇帝。

  纸上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奴才愧对皇恩,被文祥蛊惑,贪财泄密,罪该万死。今以死谢罪,以报皇恩之万一。”

  道光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

  “以死谢罪?他以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道光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纸团,“去查!给朕查清楚!他是自杀,还是被人灭口!他这些年递出去多少消息,收了多少银子,背后还有谁!”

  “嗻!”曹进忠赶紧应下。

  道光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又开口补充道:“还有南书房。宝丰说提过南书房里也有他们人。你去给朕查南书房所有当值人员,一个一个查。”

  “奴才明白。”

  道光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他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良久,才缓缓睁开,看向依旧跪着的崔明。

  “崔明,你起来。”

  崔明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刺痛,差点没站稳。

  皇帝指了指案上的纸:“这些供词,还有军资契约,都是铁证。按律,该交三司会审,该株连九族,该将奕劻、豫亲王、文祥,还有那些蠹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朕不能。你知道为什么吗?”道光帝问,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朕这个皇位,坐得并不稳。”

  “先帝走得突然,朕是仓促继位。几个皇叔表面上恭顺,暗地里都在观望。宗室里,豫亲王一系势力最大,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各省。奕劻掌管内务府十几年,早就是个铁桶,宫里宫外,多少人的利益拴在他那条船上。”

  道光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朕若现在动他们,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一半大臣告病,后天各地就会传来民变灾异,大后天……可能连这紫禁城,朕都未必出得去。”

  崔明后背泛起寒意:“万岁爷是天子,他们岂会……”

  道光帝苦笑,“汉武帝是天子,可以诛杀窦婴、逼死卫青。唐太宗是天子,可以玄武门弑兄囚父。可朕不是那样的天子。朕登基时,几位皇叔给的贺礼是八个字,以柔治国,以宽待人。你觉得那是祝福还是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崔明面前。这个四十岁的皇帝,此刻眼神苍老得像六十岁。

  “崔明,朕问你:若此刻朕下旨彻查军资案,将奕劻、豫亲王锁拿下狱,会是什么后果?”

  崔明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朕来告诉你。”道光帝替他回答,“第一,宗室震动,几位老王爷会联名上奏,说朕‘刻薄寡恩,戕害亲族’。第二,朝堂分裂,奕劻一党的官员会抱团反扑,轻则罢朝,重则……勾结外官。第三,军心动摇,西山锐健营是豫亲王长子统领,营中多少将领是他的人?一旦生变,京畿不稳。第四……”

  道光帝深吸一口气,“洋人窥伺。英吉利人正愁找不到借口滋事,若此时大清内乱,他们会不会趁机在沿海生衅?”

  每说一条,崔明的心就沉一分。

  “所以皇上就不查了?”崔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查,当然要查。”道光帝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要换个查法。”

  他走回御案,提起朱笔,铺开一道白纸。

  “第一,军资案,到此为止。”他一边写一边说。

  “文祥必须死,粤海关必须清洗,但罪名只能是贪墨关税、私放洋货。军资一事,绝不可提。对外就说,文祥等人倒卖宫中珍玩、私放鸦片,罪大恶极。”

  崔明急道:“可那些精铁、硫磺……”

  “那些精铁、硫磺,是文祥私下卖给民间铁行的,用来铸造农具。”

  道光帝头也不抬,平静的说道:“至于为何卖给英吉利人,就说文祥欺上瞒下,朕亦被蒙蔽。这个说法,朝野能接受,洋人也不会借机生事。”

  “那奕劻和豫亲王呢?”

  “奕劻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豫亲王长子革去西山锐健营统领之职,发往盛京效力。”道光帝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递给崔明,“你看看吧,这就是朕现在能做到的极限。”

  崔明跪倒在地:“皇上!如此处置,如何对得起那些被卖的军资?如何对得起可能因这些军资而死的大清将士?”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就把奕劻和豫亲王抓起来?然后呢?朝局大乱,边关不稳,洋人趁虚而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将士,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是大清的江山!”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崔明,你以为朕不想快意恩仇?朕也想!朕每晚躺在这养心殿,想起那些蠹虫在朕的眼皮底下挖大清的墙角,朕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剐了!可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朕要对这个江山负责!”

  崔明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暖阁里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道光帝稍微平静,缓缓坐下,声音疲惫不堪:“崔明,你起来。朕知道你不甘心,朕也不甘心。但有些仗,不能正面打,得迂回着打。”

  他拿起那道密旨,递给曹进忠:“八百里加急,送广州。给两广总督阮元。”

  曹进忠双手接过,迅速退出去安排。

  “这道密旨里,朕让阮元严查文祥及粤海关党羽,但特意加了一句,勿牵涉洋商,勿引发边衅,你知道为什么吗?”道光帝看向崔明。

  崔明沉默片刻:“攘外必先安内。”

  道光帝点头,“军资案若公开,英吉利人必被牵扯。他们若狗急跳墙,在沿海闹起来,朝廷现在没银子、没水师跟他们打。所以先忍一口气,把内部的毒疮挖干净。等将来朝廷整顿了水师,等国库有了银子,等朕把这朝堂清洗干净。那时候,再跟洋人算总账。”

  “那奕劻和豫亲王……”崔明还是不甘心。

  “他们跑不了。”道光帝冷笑,“朕今日不杀他们,不是不能杀,是时候未到。奕劻掌管内务府十几年,贪墨的银子何止百万?豫亲王一系在朝廷中,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账,朕都记着。等朕把他们的党羽一个个剪除,等他们在朝中孤立无援,等时机成熟。朕会一笔一笔,跟他们清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崔明,治国如烹小鲜,不能急火猛烧,这个过程很慢,很熬人,可能你我看不到结果。但总得有人开始熬,对不对?”

  崔明看着皇帝疲惫但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赫涂用命揭开盖子,自己接过刀继续挖,而道光皇帝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一盘以江山为棋盘、以时间为筹码的棋。

  “臣明白了。”他重重叩首。

  “明白就好。”道光帝摆摆手,“你去吧。宝丰的供状,你整理一份详细的,交给曹进忠。三司会审时,宝丰必须活着站上大堂,把文祥的罪状一条条说出来。至于奕劻和豫亲王暂时不要提。”

  “是。”

  崔明起身,正要退下,道光帝又叫住他。

  “皇上还有何吩咐?”

  “常永贵死了,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南书房那条线,朕让曹进忠去查。但你这边也要留心。”

  “你觉得内务府里还有谁可能被收买?朕交给你个事,把广储司、庆丰司、营造司那些人一个个筛,朕要把身边,打扫干净。”

  “臣定当竭力。”崔明跪地道。

  走出养心殿时,天已经快亮了。

  雪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很厚,透出的光是惨淡的灰白色。崔明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起那份军资契约,想起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这些东西现在可能已经在英吉利的船厂里,熔成了炮管,铸成了炮弹。

  而皇上说:忍。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崔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赫涂临终时的感受,不是愤怒和恐惧,大概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吧。

  师傅他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这一天?看到即使真相大白,有些人还是动不了,有些罪还是治不了?

  “崔大人。”

  身后传来曹进忠的声音。老太监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望着同样的天色。

  “曹公公。”崔明转身行礼。

  “咱家送你出宫。”曹进忠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崔大人是不是觉得,皇上……太软弱了?”走了十几步,曹进忠忽然开口。

  崔明沉默片刻:“下官不敢。”

  曹进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苍凉:“但说无妨,告诉你吧,咱伺候过嘉庆爷,如今伺候道光爷。两位皇上,两种性子。嘉庆爷是温水,慢慢煮,慢慢熬。道光爷还要冷,冷的像是冰。”

  “可是外头看着冷,里头却压着火呢。这火一旦烧起来就不得了了,因为他忍得久,憋得狠,烧的时候,就不会留半点余地。”(可惜道光晚年越活越窝囊了,他在鸦片战争中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

  “所以崔大人。”曹进忠停下脚步,看着他,“皇上让您查,您就查。让您记,您就记。让您等,您就等。等冰化了,等火燃了,那时候该还的债,一分都少不了。”

  崔明听着这番话,好像隐约看到了些希望,心里也似乎没有那么堵的慌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