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32章 密约现形

  刘掌柜一行人带着契约赶回北京的时候,风刮的很大,把窗纸吹得呼呼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广储司值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将崔明的影子投在满墙账册上,拉得忽长忽短。他面前摊着苏承嗣从广州千辛万苦送回的铁盒和那块油布。

  油布已经发黄,边角染着暗褐色的血迹,是栓子左臂受伤时溅上的。油布下的纸张正中,一道刀痕斜劈而过,几乎将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朱红印鉴斩成两半。

  崔明已经盯着这道裂口看了半个时辰。

  他用指尖在刀痕边缘反复摩挲,总觉得触感有些异样。破损处微微翘起,不像单层纸张该有的厚度。他举起契约,凑近油灯,让光线透过纸背,契约的文字底下,隐隐约约的还透出数行文字。

  这是夹层?油布底下藏着契约的夹层,契约底下又藏着一张棉纸的夹层?

  催眠仔细的对着灯火细看,极薄的棉纸,被精细地裱糊在契约正文之下,若非这道刀痕恰好撕开表层,肉眼绝难察觉。夹层上空无一字,但纸张质地明显不同,更密实,更挺括。

  崔明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起身闩上门,从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只小铜盒,里头装着些验账的零碎工具。抽出一根银针,在灯焰上烧热,小心地探进夹层缝隙。

  热气熏蒸下,裱糊的浆糊渐渐软化。他用镊子夹住夹层边缘,屏住呼吸,缓缓掀开。

  第二层纸显露出来!

  依然是棉纸,但颜色略深,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墨书,是某种淡褐色的汁液,笔画极细,在昏黄灯光下几乎难以辨认。

  崔明从铜盒里取出一面西洋凸透镜,据说这是乾隆朝粤海关进贡的玩意儿。

  他将透镜对准纸面,逐行细看。

  第一行是日期:“道光元年九月初八”。

  接着是货物清单:

  “精铁,叁仟斤,成色七分以上。”

  “硫磺,伍佰斤,净货无杂。”

  “火硝,贰佰斤,干透可制。”

  崔明的手开始发抖。

  他接着往下看,交易条款更加触目惊心:

  “上列货物,装海船福昌号,九月十五日前运抵伶仃洋外三重岛交货。接货方为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勇士号。验收无误后,以公班土折价支付,折算按上月广州行价六五扣。另付现银伍仟两,为船资脚费。”

  落款处有两个花押。

  一个是汉字祥,海关副监督文祥的私章。

  另一个是洋文签名,崔明辨认许久,才拼出那个名字:“James Matheson”。

  翻译成中文是马地臣,应该是渣甸洋行的创始人。

  契约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与正文不同,更潦草,像是后来添上的:

  “此单系特例,下不为例。然若续需,可照此例加三成议价。祥补”

  崔明猛地将透镜拍在桌上,铜镜与紫檀木案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撑案,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

  这哪是什么珍玩贸易?这是制造火枪火炮的全套原料!大清严禁出海的军资,就这么白纸黑字地卖给了英吉利人。

  他想起栓子信中提到的细节。津门铁行拆解旧军械,炮管截短混入生铁货中装船。原来那些拆下来的铁,不是熔了做农具,是运到广州,凑足这三千斤的数目。

  还有硫磺、火硝,除了制造火药,还能有什么用途?崔明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

  已经寅时了。

  崔明迅速将夹层恢复原状,把契约折好塞进怀中,从抽屉里掏出那块腰牌,吹熄油灯,推开值房门,直奔养心殿而去。

  曹进忠是在卯初一刻被一个小太监叫醒的。

  “干爹,广储司崔主事拿着腰牌求见主子万岁爷,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小太监的声音发颤。

  曹进忠一个激灵坐起来。他侍奉皇帝二十几年,从没见过崔明这样的人,不经通传,夜叩宫门,这是犯大忌的事。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出大事了。

  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崔明果然站在廊下。见曹进忠出来,他伏身叩首:“曹公公,下官有要事面圣。事关国本,一刻不能等。”

  曹进忠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出什么事了,你别急,跟着咱家来。”

  养心殿东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道光帝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炕上喝茶,见曹进忠引着崔明进来,眉头微皱:“何事慌张?”

  崔明跪倒,从怀中掏出那份契约,双手高举过头顶:“皇上,粤海关之罪,不止贪墨。”

  道光帝接过契约,展开。先是扫了一眼正文,脸色沉了三分。等看到崔明指出的夹层,又看到那份军资清单时,握着纸张的手开始颤抖。

  暖阁里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和皇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良久,道光帝缓缓抬头:“这是真的?”

  “契约上有文祥私章,有洋商马地臣签名。苏承嗣在广州亲眼见过渣甸洋行的交易账册,可互为佐证。”

  崔明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愤,“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皇上,依臣看来这些足够武装一整营的火枪队,足够制造千斤火药!”

  道光帝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白瓷碎片混着参茶溅开,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份契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曹进忠扑通跪下:“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道光帝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他们把造火药的料卖给英吉利人!朕的江山子民,将来要挨的炮子,就是拿朕的钱、朕的矿、朕的兵工厂里流出去的东西造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疾走,明黄色的绸袍下摆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朕知道他们贪!知道他们喝兵血、吃民膏!可朕没想到他们敢卖国!”

  崔明以头触地:“皇上,此案已非内务府贪墨可囊括。这是通敌,是资敌!按《大清律》,私贩军器出洋者,斩立决,株连三族!”

  道光帝停住脚步,背对着崔明,肩胛骨在袍子下凸起清晰的轮廓,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株连三族……奕劻的三族里……有爱新觉罗的宗亲。”

  他转身,盯着崔明:“你说,朕该怎么株连?”

  崔明怔住。

  “这契约上只有一个文祥的私章。奕劻的名字在哪里?豫亲王的名字在哪里?那些宗室勋贵、朝中大臣的名字在哪里?”

  道光帝的声音渐渐冷静下来:“朕若现在拿此文祥问罪,他只需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最多攀扯几个粤海关的小吏。然后呢?他在狱中暴毙,此案终结。而真正的主谋,还在朝堂上站着,还在朕的身边笑朕是阿奇那。”

  “皇上,证据确凿……不可不办。”崔明跪在地上说到。

  道光帝打断他,从炕几抽屉里取出一本奏折,扔到崔明面前:“你看看这个。”

  崔明拾起。是昨日都察院递上来的折子,弹劾粤海关监督文祥亏空关税、私放洋货,列举罪状十七条,请旨严办。

  “这是奕劻的人递过来的。知道他在干嘛吗?他在提前铺路,等朕真要查军资案时,他就能说,皇上,文祥之罪,臣早已察觉,并上奏弹劾。你说,那时候朕还能动他吗?”

  崔明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奕劻早就准备好了弃车保帅。文祥是注定要牺牲的棋子,而真正的棋盘,还在云雾深处。

  “那……此事臣还要继续查下去吗?还是到此为止不查了?”崔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干涩中听得出深深的失落。

  “查,当然要查。”道光帝走回炕边坐下,手指按着那份契约,他看向曹进忠:“你去告诉刑部,文祥的案子,按贪墨罪审。军资一事,只字不提。”

  “皇上!军资绝不能不查!”崔明急了。

  道光帝盯着他,眼神复杂,“崔明,朕问你,若此刻朕下旨彻查军资走私,要动多少人?”

  “粤海关上下、津门铁行、内务府经办官员……还有西山锐健营……”

  道光帝接话,“精铁三千斤,不是小数目。从矿场开采、运输、入库、出库,要经过多少道手续你知道吗?没有军方配合,怎么可能运得出去?西山锐健营统领是豫亲王长子,他若涉案,豫亲王脱得了干系吗?豫亲王身后,又有多少宗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嘉庆二十年,白莲教余孽在直隶作乱,是豫亲王带兵平的。道光元年,黄河决口,是豫亲王第一个捐银十万两。他在宗室里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朕能动他吗?”

  崔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不是圣祖康熙爷,也没有雍正爷那般铁腕。”

  道光帝苦笑,“朕这个皇位,是兄弟们让出来的,朕若现在对宗室动刀,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一半大臣告病。”

  暖阁里又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渐亮,晨光映了进来,照在道光皇帝疲惫的脸上。

  崔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此次不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今日卖三千斤铁,明日就敢卖火炮图纸。今日是英吉利人,明日可能就是法兰西、美利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皇上。”

  道光帝沉默良久,他缓缓道:“军资案要查,但只能暗中查。朕给你一道密旨:你去查,查到谁,记下来,密报给朕。但不要声张,不要抓人,更不要动宗室。”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朕要一份完整的名单。等时机成熟——等朕手里有足够的兵权,等朝堂上有足够的人心,等宗室里有愿意站出来的明白人。那时候,朕会一笔一笔的跟他们算总账。”

  崔明伏地:“臣遵旨。”

  道光帝将纸张仔细折好:“这份契约,你先收着,这是将来的铁证。但记住,在朕发话之前,它就是一张废纸。”

  “臣明白。”

  道光帝摆摆手,像是耗尽了力气,“天亮了,该上朝了。朝堂上那些人,还在等着看朕怎么处置文祥呢。”

  崔明躬身退出。

  走到养心殿外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摸出怀中的契约,那张薄薄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三千斤精铁。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火硝。

  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翻腾,化作一幕幕幻象。英吉利的炮舰巡弋在珠江口,黑洞洞的炮管指向虎门炮台;冒着白烟的开花弹落在广州城头,百姓四散奔逃;而京城的王爷们,正在王府里品鉴用鸦片换来的西洋钟表,谈笑风生。

  崔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