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42章 赵宜自尽

  赵宜抽泣着,往前爬了几步,抓住曹进忠的袍角,“曹公公……求您……求您给条活路,下官……下官愿意把贪的银子都吐出来,全用来交议罪银,下官还愿意辞官……愿意……”

  曹进忠低头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怜悯,“没有活路了,当初你和常永贵勾结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今天这一天?”

  “下官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家母生病才……”

  曹进忠叹了口气:“你还有家人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何其无辜?你要是能天良发现,就替他们留一份活路吧……”

  家人?赵宜想起老母亲,那个一辈子要强、临死前却缠绵病榻的妇人;想起妻子,嫁给他二十多年,没享过什么福,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想起刚满周岁的孙子,那么小,还不会叫爷爷……

  他闭上眼睛,泪水滚落。

  “你现在老实交代,文祥这些年给了你多少钱,其中有谁参与,还有京里都有谁在卖消息,一五一十说出来。说出来,皇上或许会念你检举有功,饶你家人不死。”曹进忠盯着他,缓缓的补充道。

  “我说……我都说……”

  曹进忠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年轻太监立刻上前,铺开纸笔,准备记录。另一个太监则退到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曹进忠问。

  “道光元年……秋天。”赵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常永贵……常永贵先找的我。说……说知道我母亲病重,能弄到好参……”

  “第一次卖的是什么消息?”

  “广东盐政……皇上对当时的盐政使不满,可能要换人。”

  “卖了多少钱?”

  “五百两……”

  一问一答,在寂静的值房里持续。赵宜断断续续交代了五年来的每一次交易。时间、内容、买主、价钱。有些他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但大概轮廓都在。

  曹进忠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越来越沉,这小子卖的消息,比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赵宜经手的消息,从盐政、漕运、关税到军务,几乎涵盖了大清所有要害部门。而这些消息,通过常永贵的网络,流向了广州、天津、甚至还有关外和新疆。

  “文祥那条线,”曹进忠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地方,“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宜声音发抖:“去年……去年六月。常永贵说……粤海关的文祥愿意出高价,买皇上对海关的态度。一次……一千两。”

  “你卖了多少次?”

  “六次。”赵宜低下头。

  “分别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但是最后一次是……是三月廿三。常永贵送来文祥的信,问皇上是不是密旨要查粤海关。我……我打听到了,确实是。就……就告诉他了。”

  三月廿三。曹进忠心中一震。那正是皇上密旨阮元查案的日子。也就是说,圣旨还没出京,文祥就已经知道了。

  “文祥的信,用什么写的?密语?”

  “是……是用暗语。”

  赵宜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曹进忠。

  曹进忠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本薄册子:“这是什么?”

  “这是……文祥送来的密语本。他和我通信,都用这套暗语。”

  曹进忠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对照表,左边是常用词汇,右边是代号。他很快找到了几个熟悉的词:

  “皇上”——“日”

  “奏折”——“云”

  “查”——“风”

  “粤海关”——“南”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几个特殊的代号:

  “北斗”——指内务府

  “西山客”——指豫亲王或西山锐健营

  “南轩”——指南书房

  南书房果然被渗透了!南轩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一个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位置。而赵宜,就是南轩这条线上的一个点。

  “除了你,”曹进忠合上册子,目光如炬,“南书房还有谁参与这个勾当?”

  赵宜犹豫了。

  “说!”曹进忠怒喝一声。

  “还……还有两个人。”赵宜终于吐实,“一个是……是誊录太监小顺子,他负责抄写奏折副本,有时会……会多抄一份。另一个是……是军机章京刘文焕,他……他经手廷寄,能看到皇上发给各地的密旨。”

  三个。南书房里至少有三个眼线。曹进忠后背泛起寒意。这还只是赵宜知道的,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小顺子……今晚不当值,应该在太监值房。刘文焕……刘文焕应该已经下值回家了。”赵宜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文焕昨天说……说他老家有点事,要告假几天……会不会……”

  这是要跑!曹进忠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对门口太监下令:“去,带人封锁太监值房,找到小顺子,控制起来。再派人去刘文焕家,要快!”

  “是!”太监匆匆离去。

  值房里又只剩两人。赵宜瘫坐在地,像被抽走了骨头。交代完了这些,心里的大石头似乎落了地,虽然几乎脱力,倒感到轻松了不少。

  “曹公公,”他抬起头,眼中最后还闪着一点光,“我……我家人……真能活吗?”

  曹进忠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进士,如今却像个坏掉的木偶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良久,他缓缓道:“你既然供出所有人,也算戴罪立功,皇上或许会开恩吧。看看天意如何吧……”

  赵宜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二人相对,值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派出去的太监冲进来,脸色惨白:“公公!小顺子……小顺子死了!吊死在房里!刘文焕……刘文焕家也传来消息,说他……说他傍晚出城,说是回老家,可守城兵说没见到他出城!人……人不见了!”

  三条线,全断了。

  赵宜听了这个消息,吓了个半死,急忙跪地磕头:“他们……他们这是被灭口的!曹公公……救我!要不然我也会被他们杀掉的。”

  曹进忠停顿了许久,沉吟半天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毒药,你只要喝了,立刻就死。”

  “公公!公公您这是……”

  “你做的错事太多了,必死无疑,自尽,总比被他们灭口好……”

  曹进忠站起身,盯着跪在地上的赵宜:“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奕劻想杀了你全家,以防你供出他们。对朝廷而言,你自行招供,身犯国法,即便皇上法外开恩,也大概率要杀你的头,家人发配。喝下去,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当这是个交易吧。”曹进忠压低声音,“为了皇上,也为了你自己。你把毒药喝下去,我对外会说,你是被我盘查,为了保守秘密,不得已而服药自尽,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起疑,你的家人就保住了。等到这事情过去以后,皇上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

  “而且这么做,皇上就能稳住奕劻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彻彻底底的查下去,收集更多的证据,到时候才能把他们一锅都端了。”

  “所有人……”赵宜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曹公公,您以为……这条线上只有我们三个吗?常永贵经营十年,从养心殿到军机处,从内务府到各衙门……多少人拿过他的钱,递过消息?您查得完吗?皇上……皇上清理得干净吗?”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飞檐上的脊兽蹲守着,千百年来看过太多兴衰,太多肮脏。

  “大清朝……”赵宜轻声说,像是自语,“从根子里烂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烂树上长出的蘑菇。您摘掉我们,树上还会长出新的。因为树根烂了,土壤坏了……摘不完的,曹公公,摘不完的……”

  话音未落,他仿佛下定决心了一般拔开那个小瓶子塞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曹进忠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赵宜在椅子上哆嗦着,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身体抽搐,瞳孔放大。

  弥留之际,赵宜看着曹进忠,眼神涣散,似哭似笑这对他说:“我……对不起皇上,如果我这一死,能够上报君恩……也算是,我还有一丝天良没有泯灭了。曹公公……您一定要查下去……大清国不能就毁在咱们这位主子手上……”

  话还没说完,他头一歪,就没了声息。

  曹进忠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又摸了摸脉搏,也停了。

  “你们都看见了,这是畏罪自尽。那个常永贵是畏罪自尽的,还有这个赵宜也是,对外只能这么说,如果敢胡说八道,你们知道下场是什么!都听明白了吗?”曹进忠向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吩咐道。

  两个小太监唯唯诺诺的答应。

  曹进忠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赵宜的尸体,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灯火依旧辉煌,可在这辉煌之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正在发生?有多少眼睛正在窥视?有多少刀子正在磨利?

  这条线上的人,正在被一个个清除。是谁在清除?是北斗?是西山客?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皇上那句话:“朕要把身边,打扫干净。”

  这场清理,才刚刚开始。可是代价已经比想象中的惨重得多了。

  “收拾一下,然后报给内务府。”曹进忠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们就说赵宜身犯国法,服毒暴毙,按例处置就好。小顺子那边也一样,也是畏罪自尽。至于刘文焕,让顺天府发海捕文书,尽快缉拿归案。”

  “可是公公,这……”

  曹进忠打断他,又瞪了他两眼:“照做就是,皇上要的名单,我们继续查。活要干得聪明些,你们不懂吗?”

  太监似懂非懂,躬身领命。

  曹进忠最后看了一眼赵宜的尸体,转身走出值房。长廊里灯火通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墙壁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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