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43章 觉醒时刻

  宗人府空院的清晨,总比别处来得迟些。

  高墙挡住了东南方向的日头,只在西厢房窗棂上,投下几道斜长的的光柱。浮尘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魂魄,在死寂的空气里无望地飘荡。

  宝丰蜷在阴影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墙砖上的一道裂缝。

  自从上次悬梁未遂被救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里,他的待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饭菜仍是普普通通,但每日多了一碗蛋花汤。看守的侍卫从两人增至四人,眼神却比从前和缓许多,偶尔还会提醒他趁热吃,保重身子。

  宝丰听见这个词时,直想笑,像他这种待死的囚犯,身子有什么好保重的?不过是皇上需要他活着,需要他这张嘴,在某个时刻说出某些话罢了。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门外传来窸窣声响。宝丰睡眠极浅,立刻惊醒。他看见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条,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他心跳骤然加快,屏息听了半晌,确认门外无人,才爬过去捡起。

  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

  “你长子昨夜归家途中,马车受惊翻入沟渠。人已救起,无性命之忧。然此事可一,不可再。慎言,则家安。”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书写。墨色很淡,像是掺了水,但翻入沟渠四个字,墨色格外深沉。

  宝丰的手开始发抖,无性命之忧,这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他眼睛里。

  “他们动手了。”宝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们真的动手了……”

  这不是警告,是演示。是在告诉他:你的家人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随时让他们意外受伤、甚至意外身亡。而这一次只是翻车,下一次呢?是失火?是盗匪?是急病?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担任海关监督时,有一天风浪很大,一艘运生丝的福船在江心触礁,船身倾覆,几十个船工落水。

  自己却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影,对身边的师爷说:“记下,船货全损,船工溺毙八人。按例抚恤。”

  师爷问他:“大人,不派人去救吗?”

  他当时只说:“救?江水这么急,谁去救?再说了,救上来也是残废,还得花银子养着。记个溺毙,给家属发抚恤银,最省事。”

  在那时候的宝丰看来,人命是可以计算的,是可以省事处理的。

  可是现在,他的家人也成了可以省事处理的筹码。

  “妈的,这些老王八蛋,凭着家人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老是这样下去,我和他们拼了!鱼死网破!”宝丰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像濒死的野兽在笼子里最后的挣扎。

  门外传来开锁声。宝丰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坐直。

  进来的是崔明,一身半旧的靛蓝官服,手里提着个食盒。

  崔明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宝丰苍白的脸:“昨夜没睡好?”

  宝丰勉强的扯出个笑容:“牢里哪能睡好……崔大人,好久不见了。”

  “有件事想请教。”崔明从食盒里取出两碟小菜,一壶酒,两个酒杯。酒是普通的烧刀子,菜是酱黄瓜、卤豆干,都是市井小食。

  “边吃边说。”

  宝丰已经很久没喝酒了,在粤海关时,他每日必饮酒,从绍兴黄酒到西洋白兰地,喝的是排场,是权力。可现在,这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竟让他眼眶发热。

  崔明斟满两杯,推一杯给他,宝丰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抓起酒杯,仰头灌下。酒液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崔大人,”他放下酒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今天来,想问些什么事?”

  崔明不答,又斟满两杯,才缓缓开口:“宝大人,上次你给我看的那些账,我回去又核了一遍。有些地方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宝丰心头一紧。

  崔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上面列着几组日期。

  “你看:道光元年七月初八,皇上朱批,要查粤海关铜斤走私。按常理,这道批折从京城发到广州,走驿道加急,最快也要十日。可粤海关在七月十三,也就是第五天,就开始了自查,抓了三个书吏顶罪。”

  他顿了顿,看向宝丰:“宝丰,这消息是怎么传得这么快的?”

  宝丰盯着纸上那两组日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崔明继续道:“还有:道光二年三月,皇上想增粤海关关税,批折是三月十五发的。可三月十二,批折发出前三天,文祥就已经上折哭穷,列了十几条理由,说贸易萎缩、船只减少,请求暂缓增税。最后关税只象征性加了半成。”

  他又推过一张纸:“最要命的是这一次。皇上密旨阮元大人查粤海关,是四月初九发出的。可据苏承嗣从广州查到的消息,文祥在三月廿八,也就是圣旨发出前整整十二天就开始销毁证据、转移赃银、安排心腹潜逃。宝大人,这又怎么解释?”

  宝丰的脸色苍白,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崔明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宝大人,你不是说,那些军资交易、鸦片走私,都是文祥一人所为,你只是被蒙蔽吗?可这些时间上的未卜先知,你怎么解释?难道文祥能掐会算,能提前知道皇上要查什么、要增什么税、要派谁南下?”

  “我……我……”宝丰哆嗦着说不出话。

  崔明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宝大人,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南书房一个叫赵宜的起居注官,畏罪服毒自尽了。”

  宝丰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赵宜……他……”

  “你认识他?”崔明盯着他的眼睛。

  “不……不认识……”宝丰慌乱地摇头,但眼神里的恐惧出卖了他。

  其实宝丰当然知道赵宜是谁,南书房的起居注官,常永贵那条线上的关键人物。文祥曾得意地向他炫耀过:“皇上今日在养心殿说了什么,过几天一早就能送到广州。为什么?因为南书房有咱们的眼睛。”

  崔明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极薄的册子,封皮无字。他将册子推到宝丰面前:“这是从赵宜值房里搜出来的。你看看。”

  宝丰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暗语对照表,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文祥与他通信时用的那套暗语。手抖得厉害,册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南轩……”他喃喃念着这个代号,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崔明静静看着他,没有阻止,只是又斟了杯酒,推过去。

  宝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酒杯砸在桌上,瓷杯碎裂,碎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涌出,但他浑然不觉。

  宝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我对不起皇上,只是,如果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儿子平安吗?”

  崔明沉默片刻:“我保证不了。但如果你不说,你儿子一定活不成。你也知道,那些人连军械都敢卖,连皇上身边的眼睛都敢养,杀个把秀才,对他们来说算得了什么?”

  宝丰盯着他,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我说。”他声音嘶哑,“但我要见皇上,当面说。”

  “现在皇上不可能来见你。”

  “那就写下来,你呈给皇上。”宝丰挣扎着站起身。

  “崔大人,我说出来的事,关系太大。你一个六品主事,扛不住的。必须让皇上知道,立刻知道。”

  崔明看着他。这个曾经圆滑世故的粤海关监督,此刻眼中竟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说,我记。”崔明从袖中取出纸笔,“若真如你所说关系重大,我连夜进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下来,却平静得让人心寒:

  “南轩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一条从养心殿南书房开始,穿过紫禁城重重宫墙,直达广州粤海关衙门的线。”

  “这条线分三层。最外层,是像我这样的地方官员,负责执行。中间层,是文祥这样的枢纽,负责传递、运作。最里层……是皇上身边的人。”

  “这条线上有眼睛,就是像赵宜这样,能在皇上批折时站在旁边记录的人。有耳朵,就是像常贵这样,负责递送奏折、能听见皇上与军机大臣谈话的太监。有手,就是宫外那些看似普通的绸缎庄、茶庄、当铺,他们负责传递消息。还有脚,就是驿道上那些特别的驿卒,他们不送公文,只送私信,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这条线经营了至少十年。从嘉庆爷晚年就开始了。最初只是卖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哪个大臣要升迁、哪个地方要修河、哪个王爷要过寿。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盐政、漕运、关税、军务……只要是皇上关注的,只要是他们经手的,都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具体是谁?”崔明疾笔记录。

  “我不知道具体名单,文祥也从不说。但我知道机制。”宝丰的眼神空洞,像在回忆久远的事,“皇上每日批阅奏折,哪些折子关乎粤海关、关乎关税、关乎洋务,南书房当值的人会特别留意。他们记下朱批内容,当晚就能传出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宝丰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崔明耳中:

  “道光元年,皇上要查铜斤走私,批折还没出京,文祥就知道了。所以他提前自查,抓了几个替死鬼,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皇上看了自查报告,还以为粤海关得力。”

  “道光二年,皇上想增关税,消息提前三天到广州。文祥连夜做假账,把盈余做成亏空,上折哭穷。皇上信了,只加了半成。”

  “速度这么快,是怎么传的?”崔明打断他。

  宝丰伸出两根手指:“有两条路,一条走内务府的驿道,用军报夹带,八百里加急,三天到广州。另一条走洋人的船,从天津出海,走海路,更快,只要两天半。”

  崔明笔尖一顿:“洋人的船?”

  宝丰苦笑:“对,马地臣的船,每月定期往返天津和广州。他们运鸦片北上,顺便捎带消息。这种走海路的,是最紧要的情报,比如皇上要查谁、要派谁南下、要增什么税。”

  崔明想起苏承嗣送回的账册,那些精准避开稽查的走私记录,那些提前应对朝廷举措的账目调整,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你接着说。”

  宝丰继续道:“文祥收到消息后,会根据内容调整粤海关的动作。如果皇上要查铜斤走私,他就提前自查,抓几个小吏顶罪,堵上漏洞。如果皇上要增关税,他就提前做亏空账目,哭穷诉苦。如果皇上要派钦差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会提前销毁证据,安排人顶罪,甚至让钦差意外身亡。”

  崔明后背泛起寒意:“钦差身亡?有先例?”

  “道光元年,皇上派过一个监察御史南下查关税,船在长江上翻了,御史溺水而亡。当时都说是意外,但文祥酒后跟我说过,那是西山客的手笔。”

  崔明迅速记下。西山客、北斗、南轩,这三个代号终于连起来了:南轩提供情报,北斗(内务府)运作资金和货物,西山客负责武力支持和清除障碍。

  一个完整的三角网络。

  “还有吗?”崔明抬起头。

  宝丰没有说话。

  “今年三月。皇上密旨阮元大人查粤海关,圣旨是三月廿八发出的。但文祥在三月廿三,就已经开始销毁账册、转移赃银了。这是不是也是你们做的?”崔明问他。

  “提前五天?”

  “对,五天。”

  宝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就是了,这个速度,走的一定是海路。大概是马地臣的船正好在天津,消息很快就能到了广州。”

  崔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普通的贪墨案,而是一场在暗处进行的战争。

  而敌人就在皇上身边,就在朝廷中枢,还在千里之外的广州,甚至在大洋彼岸的英吉利。

  崔明沉默良久,缓缓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京里那位爷……是谁?”

  宝丰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是一种悲戚的神情:“崔大人,您真的想知道吗?”

  “说。”

  宝丰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耳语:“文祥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咱们这条船,掌舵的在宫里,划桨的在广州,而真正稳着船底的……在津门。我问他是谁,他指了指西边说,西山上的那位爷,在天津卫有大生意。咱们赚的银子,三成要孝敬他。”

  “西山上的那位爷……”崔明重复着这句话,心头剧震。

  西山。北京城西的那片山峦,那里有皇家的园林,有王爷的别院,还有……西山锐健营。

  “文祥还说,那位爷的生意做得很大。南边的鸦片、珍玩,北边的军械、铁矿,都在他手里过。他说这叫南北货通,一本万利。”

  南北货通。

  崔明忽然想起那份夹层密约上的字:“精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还有栓子在天津看到的那一幕:旧炮管被截短,混入生铁货中装船,运到深海与英吉利货船接驳。

  一条完整的链条,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南书房泄密→粤海关提前应对→鸦片珍玩走私→利润回流→军械原料外运→英吉利人铸炮→利润再回流→滋养整个网络。

  而稳着这条船底的,是西山上的那位爷。

  “宝丰,这些话,你敢在皇上面前说吗?”

  宝丰看着他,良久之后,忽然跪下,以头触地:

  “崔大人,罪臣宝丰贪财怕死,是个小人。我收了文祥的钱,替他遮掩,替他递消息,罪该万死。可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们会把军械卖给洋人!我祖父是康熙年间雅克萨之战的老兵,小时候常抱着我讲,罗刹人的炮如何厉害,咱们的将士如何用命去填……我……我不能让祖宗挣来的土地,将来被洋人用我们卖的铁铸的炮轰开!”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却异常坚定。

  崔明缓缓道,“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翻供,不能再犹豫。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写成供状,签字画押。将来三司会审,你要当庭指认。”

  “事到如今,罪臣一定全力配合!只是,崔大人,赵宜死了,但这条线肯定没断。南书房里,一定还有他们的人。您千万要小心。”

  崔明点点头,心头沉甸甸的:“这是你今天的口供,画押吧。”

  崔明递过去厚厚一沓供状,墨迹未干。宝丰咬破食指,在最后一页按下血手印。鲜红的指印在雪白的纸上格外刺眼。

  崔明收起供状,放入怀中。

  “宝大人,”崔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

  宝丰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

  “罪臣宝丰,谢崔大人。”

  崔明转身,推开牢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门外,两个侍卫肃立,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看好他。”崔明低声吩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饮食由你们亲自检查,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嗻!”

  崔明走出宗人府空院,晨风扑面,很舒服。但是他却一刻也不敢耽搁。因为就在养心殿里,道光皇上还在等待着他的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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