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探南书房
曹进忠试探完赵宜之后,就回了养心殿,一五一十的向道光说了最近查的结果,尤其把赵宜的事情向道光细细的说了一遍。
道光皇帝勃然大怒,但很快也冷静下来了,只交代曹进忠几天之后再去试探一下。
就这样平静的又过了三天,到第四日,戌时刚过,最后一抹晚霞在西山背后熄灭,深蓝色的天幕上浮出几颗疏星。宫灯次第亮起,沿着漫长的宫道一路蔓延,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成一片连绵的光影。
在连绵的光影当中,南书房那儿还亮着灯。
因为前几天的问话,赵宜现在实在是心神不宁,静悄悄坐在南书房最里间自己的值房里。他手里握着一卷《仁宗皇帝实录》,眼睛却盯着案角那盏西洋玻璃罩灯。灯芯已经挑过三次,火焰稳定明亮,书页上的字迹在眼前跳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这个南书房行走,正六品,职责是协助军机大臣处理文书,偶尔也参与机要。这个位置不高,但紧要长期能接触到皇上批过的奏折,能看到军机处的廷寄,能知道许多朝廷的动向。
赵宜盯着火光,脑海里不断的浮现那个常公公的事。
记得那天下午,他听到消息,养心殿奏事处的太监,吊死在值房里,桌上留了遗书,说是愧对皇恩,贪财泄密,以死谢罪。表面上看,案子结了。可赵宜知道,这个常公公就是被灭口的。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常永贵是什么人?那是皇上身边递送奏折的心腹太监,十年经营,人脉深广,收钱办事从无纰漏。这样的人,会轻易自杀吗?
就算真的贪财泄密,以他在宫里的根基和他这些年收的赃钱,完全有机会潜逃出宫,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何至于吊死在值房?
只有唯一一种解释,有人不想让他说话,而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院落里很安静,只有巡逻侍卫时不时的脚步声。赵宜打了个寒噤,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蛇,搅得他浑身哆嗦。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常永贵的情景。
那是道光元年秋天,他刚升任南书房行走不久。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在整理嘉庆朝的实录,常永贵来送新到的奏折,两人闲聊了几句。
赵宜随口抱怨京官俸禄微薄,家里老母病重,自己束手无策。常永贵当时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他说:“赵大人,您那里,是不是要点上好的人参?”
他当时愣住了。母亲的病要用好人参的事,他从未对旁人提起。
“我认识个朋友,能从关外弄到百年老参。就是……价钱贵点。不过没事,我替您想想办法。”
没过几天,常公公果然拿了个精致的盒子来,里头是三支五两的大人参,参须完整,芦头粗壮。赵宜不想欠人情,本想拒绝,或是给他钱,却被他打着哈哈拒绝了:“拿去用,没事的,钱不钱的,等以后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可赵宜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张收据:“玆收人参三支之货款五百两。”五百两!对当时的他来说简直是天价!
好巧不巧,第二天就有一个小厮找上了他,想他问问皇帝对广东盐政的态度,还轻飘飘推过去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赵大人是读书人,清贵。可这世道,清贵不能当饭吃。您在南书房当差,经手的都是朝廷机要,偶尔……行个方便,不伤大雅,还能解燃眉之急,何乐不为?你要是愿意以后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多……”
于是他收下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次交易,卖的是皇上对广东盐政不满,可能要换人的消息。
可笑的是,即便吃了那三根好人参,没等到过年,他母亲就病死了。临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糊涂了,还握着他的手说:“宜儿,娘这病……拖累你了。你在宫里当差,要清清白白,对得起皇上……”
可是赵宜从那以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二次,是漕运总督可能要换人的消息,卖了一百五十两。第三次,是皇上要查西北军饷的密旨内容,卖了三百两。价格越来越高,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他卖情报卖的越来越频繁,价码也越来越高。从盐政到漕运,从关税到军务,只要是皇上关注的事,只要是他经手的折子,都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心安理得,再到最后,他甚至开始主动打听,哪些消息能卖上好价钱。
直到半年前,常永贵带来了新客户,是文祥的一个亲信。他的价钱开得惊人,一次就给一千两,只要提前告知皇上对粤海关的态度、要查的事项、要派的人。只是必须绝对保密,只许用密语传递,经手人越少越好。
赵宜犹豫了三天。他知道粤海关不干净,是一滩浑水。他们的那些勾当自己有所耳闻,走私鸦片、盗卖宫产,隐约听说还有军资外流。给这样的人递消息,等于把刀子递给敌人,让他们刺向大清的命脉。
可那时,他自己儿子要娶亲,对方是满洲大姓,聘礼不能少于五千两;他自己也想在退休前,在通州置办一处田庄,将来养老。
贪欲是压不下去的。
那一夜,他在值房坐到天亮。窗外曙光初现时,他推开窗,看见宫墙外槐树上挂着个鸟窝,两只老鸟正衔食喂雏。小鸟张着嘴,叽叽喳喳,不知忧愁。
于是他对等了一夜的常永贵说:“我干。”
从此万劫不复。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巧啊,今儿又轮到赵大人值班了。”
突然响起的曹进忠的声音让赵宜浑身剧震。他猛地转身,看见曹进忠不知何时站在值房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曹……曹公公。”赵宜慌忙躬身,膝盖撞在桌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这么晚了,您怎么……”
“哦,您一定是来给我送莲子汤的……”赵宜尴尬的笑笑,莫名其妙的开了这么个玩笑。
曹敬忠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两声:“赵大人误会了,是皇上想起一事,让咱家来查份旧档案。”曹进忠踱步进来,目光在值房里扫视一圈。
“皇上要查什么档?派人来交代一声,下官这就去找,何必劳烦您亲自来呢?”赵宜强作镇定,走到西墙的书架前,抬手就准备帮他找档案。
“道光元年,皇上批过一份粤海关请增关税的折子,驳回了。折子的抄本,应该还在南书房存档吧?”曹进忠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粤海关!来者不善!
“应……应该在。”赵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哆嗦的手指划过一排排蓝皮册脊,“道光元年……海关卷……在这里。”他抽出一本册子,转身递给曹进忠。
老太监接过,却不急着翻看,而是走到书案前,就着玻璃罩灯的光,慢条斯理地一页页翻阅。翻页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每一声都像在赵宜心头刮过。
赵宜垂手站在一旁,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中衣。
他盯着曹进忠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越是平静,越让人恐惧。
曹进忠停在一页,手指点着某处,开口道:“这里,皇上朱批,粤海关近年税收连年递减,实属可疑。着该监督文祥明白回奏,不得搪塞。批红日期是……道光元年七月初八。”
他抬起头,看向赵宜:“赵大人还记得这道折子吗?”
“时间太久……下官记不清了。”赵宜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曹进忠合上册子,走到他面前:“可杂家听说,这道折子批下去的第五天,七月十三,文祥在广州就收到了消息,开始做假账应付。赵大人,您说,这消息是怎么传得这么快的?”
赵宜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下官……下官不知……”
曹进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赵大人,您在南书房当差五年,经手的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皇上批了什么,驳了什么,要查什么,要派谁去查。这些,您都清清楚楚。而这些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总能提前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广东的,漕运的,盐政的,军务的。赵大人,您说这巧不巧?”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梆子声,是宫里的更夫在报时:“亥时二更,平安无事!”
更声悠长,在深宫里回荡,更添几分死寂。
曹进忠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书案上。纸不大,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赵宜一眼就看到了其中自己的名字。
“常永贵死前,留下这份名单。”曹进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他说,这七个人,这些年给他递过消息,卖过朝廷机密。赵大人,您猜,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您再猜猜,皇上觉得这张纸条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赵宜盯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浑身发抖。常永贵……常永贵他果然留了后手!这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确实断子绝孙),临死还要拉垫背的!
“曹公公……”他声音嘶哑,“下官……下官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曹进忠打断他,“解释你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还是解释你儿子娶亲那五千两聘礼哪来的?或者是解释你在通州新置的那处三百亩田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得赵宜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他张大嘴,想呼吸,可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原来……原来曹进忠什么都知道吗?不仅知道他和常永贵的事,连他家里那些勾当,都查得一清二楚?
“赵宜。”曹进忠忽然换了称呼,直呼其名,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你是嘉庆二十四年的进士,两榜出身,皇上钦点的南书房行走。朝廷给你的俸禄不够养家吗?南书房的位置不够清贵吗?你母亲病重,太医院可以请旨特拨药材;你儿子娶亲,竟可以挑选那些门当户对的清白人家,他们不会盯着聘礼不放!可你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条路?”
赵宜瘫坐在地,眼泪涌出来,是悔恨,也是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