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连环追杀
三月二六,卯时,广州黄埔码头,晨雾像一层湿重的灰纱,裹着江面,裹着船桅,裹着码头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潮水的气息混着鱼腥、煤烟和隐约的鸦片甜香,在冰冷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苏承嗣裹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肩上搭着褡裢,扮成收账的商铺管事。栓子跟在他身后三步,穿着苦力的短褐,脸上抹了锅底灰,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里面是两床破棉被,铁匣就藏在被芯里。
两人前一后混在出早工的苦力中,穿过乱哄哄的码头。
栓子边走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像只警觉的老猫。
他五天前从京里回来时,刘掌柜就叮嘱过自己:“这趟差事,九死一生。护好苏经历,护好东西,你师傅的仇,就算报了一半了。”
栓子没说话,只重重磕了个头。老鬼的尸体从天津卫护城河捞上来时,浑身没一块好肉,胸口三刀,刀刀致命。那晚栓子抱着师傅的尸首在河边坐了一夜,没哭,现在,轮到他报仇的时候了。
“船在那儿。”苏承嗣压低声音,指了指泊位尽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这船是卢文盛安排的,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姓何老头,跑了三十年广州到韶关的水路,嘴严,胆大,要价也高,整整五十两,寻常船资的百倍,但是卢文盛二话没说就付了。
两人快步上船。船舱狭窄,勉强能容三四个人躺下。何船公已经在舱里候着,见他们进来,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就去解缆。
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没入浓雾。
苏承嗣靠在舱壁,闭目养神,手始终按着怀里的短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刀刃淬过毒,见血封喉。他没杀过人,但此刻觉得,若有必要,他也得会杀。
栓子坐在舱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桨声、水声、远处码头的嘈杂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声响,他猛地睁眼,透过舱帘缝隙往外看。雾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但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跟着他们。
栓子低声问:“何伯,这江上,平时可有水匪?”
何船公摇桨的手顿了顿:“早年有,这几年少了。官军剿得勤,剩下的都往上游深山去了。”
“那最近呢?”
何船公不答,只加快了摇桨的速度。船像箭一样,刺破浓雾,顺流而下。
辰时三刻,过了黄埔码头三十里,船到浈江峡。
江面陡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削,江水在此变得湍急,形成一段长约五里的险峡。这里是水匪出没的老地方,也是北上陆路的必经关口。
乌篷船驶入峡口时,雾散了些,能看见两岸嶙峋的岩石和枯槁的藤蔓。栓子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
“趴下!”他厉喝一声,将苏承嗣按倒在舱底。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从右侧峭壁射下,笃笃笃钉在船篷上,箭尾震颤。接着是更多的箭矢,密如飞蝗,大部分射偏落入江中,但仍有几支穿透篷布,钉在舱板上。
何船公脸色发白,却仍奋力摇桨,“是水匪!趴稳了!我冲过去!”
船在急流中颠簸,箭矢不断落下。栓子拔出腰刀,护在苏承嗣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峭壁。忽然,他看见岩壁半腰有几个黑影在移动,速度极快,像猿猴一样攀着藤蔓往下窜。
“不是水匪,是练家子。”栓子咬牙。
话音刚落,三个黑衣人已落到岸边礁石上,纵身一跃,竟跳上了船头。船身猛晃,何船公被掀翻落水,眨眼被急流卷走。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手中钢刀寒光凛冽:“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栓子不退反进,腰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对方面门。黑衣人举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另外两人从左右包抄,刀光织成一张网。
苏承嗣蜷在舱角,手摸向怀里的铁匣。不行,不能硬拼。他目光急扫,看见舱尾拴着个木桶,是桶桐油。他猛地将木桶推倒,油哗啦淌了一舱,船身又是一晃。
趁黑衣人脚下不稳的瞬间,栓子一脚踹中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落水。另一人刀锋已到栓子肋下,栓子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小腹。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暴怒,刀势更猛。栓子且战且退,忽然瞥见苏承嗣在舱尾对他使眼色,手指向岸边一处浅滩。
栓子会意,虚晃一刀,转身跳入江中。黑衣人一愣,随即也跳下。两人在水中缠斗,江水翻涌,泛起暗红的血沫。
苏承嗣趁机抱起铁匣,纵身跃向浅滩。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碎石上,左臂剧痛,已然是脱臼了。他咬牙爬起,抱着铁匣往岸边树林狂奔。
身后传来水声,栓子也爬上岸,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但那具黑衣人尸体的咽喉已然被割断了。
“走!”栓子嘶声道,捡起黑衣人的钢刀,拉着苏承嗣往林深处钻。
两人跌跌撞撞跑了约莫一炷香,直到听不见江涛声,才瘫倒在一棵老榕树下。栓子撕下衣襟包扎伤口,血仍汩汩往外渗。
“你伤太重了。”苏承嗣脸色惨白。
“死不了。”栓子咬着布条打个结,“但这伙人不像是寻常土匪,刀法狠辣,像是军中出来的。”
苏承嗣心头一沉,军中出来的?广州将军,还是西山锐健营?
“不能走水路了。”栓子喘息着,“陆路虽慢,但安全些。前面有个村子,我去弄两匹马。”
午时时候,二人来到处官道旁的小村落。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多是茅草屋。栓子用身上的碎银子换了匹老马,又买了些干粮、伤药。苏承嗣的胳膊被一个懂接骨的老农正了回去,用布带吊在胸前。
两人不敢久留,简单吃了点东西,骑上马继续北上。小村子里只有老马,脚力差,走得不快,但胜在稳当。
“按这个速度,到韶关得三天。”栓子估算着,“从韶关走陆路到郴州,再换船入湘江,到武汉至少半个月。”
苏承嗣沉默不语。半个月,太长了。京里局势瞬息万变,奕劻、豫亲王不会坐以待毙,这半个月,足够他们做太多事。
正忧心着,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至少有七八骑。
栓子脸色一变,勒马躲进路边树林。两人伏在马背上,屏息看着官道。
片刻,七八骑呼啸而过,全是黑衣劲装,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弓弩。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经过他们藏身处时,忽然勒马,鼻子抽了抽。
“有血腥味。”疤脸汉冷声道。
栓子暗叫不好,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搜!”疤脸汉一挥手,手下散开,往树林围拢。
栓子咬牙,对苏承嗣低声道:“我引开他们,你往东走,三里外有座土地庙,在那儿等我。若天黑我没到,你就自己走。”
“走!”栓子猛地一拍苏承嗣的马臀,老马吃痛,嘶鸣着往东狂奔。同时栓子拔出刀,纵马冲出树林,朝西边官道疾驰。
“在那儿!”黑衣人纷纷调转马头追去。
苏承嗣回头,只见栓子单骑冲向七八人,刀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闪,随即被淹没在扬起的尘土中,他咬紧牙关,伏低身子,催马疾驰。
未时,苏承嗣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土地庙。
庙很小,很破,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土台。苏承嗣将马拴在庙后,自己蜷在神台下的阴影里,怀里的铁匣冰冰凉的。
如今,他抱着这铁匣,里面装着的就是蛀虫们的罪证。可他能送到京城吗?栓子生死未卜,前路还有多少追杀?
正想着,庙外传来脚步声。苏承嗣浑身紧绷,手摸向短刀。
“承嗣,是我。”
是栓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苏承嗣冲出去,只见栓子扶着庙墙站着,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脸上新增了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
“解决了四个,跑了三个。”栓子咧嘴想笑,却扯痛伤口,表情扭曲,“但他们认出了我的刀法,下一拨人,会更麻烦。”
他踉跄走进庙里,瘫坐在地,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很痛,但是他却一声不吭。
苏承嗣撕下内襟,帮他重新包扎:“接下来怎么办?”
“不能走官道了。”栓子喘息道,“我知道一条山路,从这儿往北,翻过五岭,能直插郴州。但路险,马过不去,只能步行。”
“你的伤能撑住吗?”
“死不了。”栓子撑着站起来,“天黑前得进山,不然他们追上来,那时候咱们都得死。”
两人简单收拾,栓子将那匹老马放了,任它自去。苏承嗣将铁匣用油布裹了三层,背在背上,又用布带捆紧。
夕阳西下时,他们钻进了莽莽山林。
三月三十,夜,郴州城外。
山路走了三天。三天里,栓子的伤口反复溃烂、发烧,苏承嗣的左臂也肿得老高。干粮吃完了,就摘野果、挖草根。有次栓子高烧昏迷,苏承嗣背着他走了十里路,直到找到一处山泉,才捡回条命。
第四天黄昏,他们终于看见了郴州城的灯火。
“到了郴州,就能换船走湘江了。”栓子靠在一棵树下,脸色灰败,但眼睛还亮着,“顺流而下,七八天就能到武汉。从武汉走汉水,入襄樊,再北上,最多一个月,能到京城。”
一个月。苏承嗣算着日子,今天三月底,到京城得五月初。那时,京里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今夜在城外歇一晚,明早进城。”栓子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这是内伤恶化了。
“没事。”栓子抹掉嘴角的血,“歇歇就好。”
两人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过夜。庙比广州那个还破,屋顶漏着星光。栓子生了堆火,苏承嗣将刚买来的干粮烤热,分着吃了。
夜深了,火堆渐熄。栓子忽然开口:“苏经历,若我死了,你一个人能到京城吗?”
苏承嗣手一抖:“别说胡话。”
“不是胡话。”栓子看着跳动的火苗,“我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我师傅那样的,江湖底层,骨头硬,不低头。另一种是你和崔明那样的清官,明知斗不过,还要斗。”
他顿了顿:“我师傅死得惨,但我知道,他不后悔。我也不怕死,就怕死得没意思。”
苏承嗣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栓子转过头,眼神认真,“若我真死了,你把我埋了,继续往前走。铁匣送到崔大人手里,就算替我们这些人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不可闻。
栓子猛地站起,将苏承嗣推到神台后,自己提刀守在庙门口。
脚步声停了,一片死寂。
忽然,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破窗而入,刀光如雪,直劈栓子!
栓子暴喝一声,腰刀横扫,架开两刀,第三刀却已到胸前。他侧身躲过,刀锋划破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第三拨。”栓子冷笑,“还真是看得起我。”
三个黑衣人都不说话,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栓子以一敌三,渐渐不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苏承嗣躲在神台后,手摸向怀里的短刀。他知道自己武艺不济,冲出去也是送死。可眼睁睁看着栓子被杀吗?
正焦急间,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穿透夜空。
三个黑衣人动作一滞。下一秒,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入庙中,剑光一闪,一个黑衣人咽喉喷血,倒地。
另外两人大惊,转身欲逃。灰影不追,只甩手掷出两枚飞镖,噗噗两声,正中后心。两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灰影转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穿着半旧的长袍,须发灰白,眼神却亮如寒星。
“刘……刘掌柜?”栓子认出来人,又惊又喜。
刘掌柜点点头,先查看栓子的伤势,眉头紧皱:“伤太重了。再不治,撑不过三天。”
“您怎么来了?”苏承嗣从神台后出来。
“卢文盛飞鸽传书,说你们很快就会到,可是这么久了,还没到,我不放心,一路找了过来。”刘掌柜从怀中掏出药瓶,给栓子上药,“但没想到,他们追得这么紧。这三拨人,第一拨是广州将军派的,第二拨是西山锐健营的,这第三拨……看刀法,倒像是大内侍卫。”
大内侍卫?苏承嗣和栓子对视一眼,皆是骇然。
刘掌柜声音低沉:“宫里也有人要你们死。这案子,捅破天了。”
他帮栓子包扎好,又看向苏承嗣背上的铁匣:“东西还在?”
“在。”
“给我看看。”
苏承嗣解下铁匣,刘掌柜接过,就着残火的光仔细检查。忽然,他手指在匣盖边缘摸到一处是刀痕,不深,但划破了最外层的油布。
“第二拨人追杀时,一刀砍在匣子上,幸亏栓子挡了一下,只划破一点。”苏承嗣在一旁补充道。
刘掌柜却脸色凝重,看着那张油皮,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一样,用小刀小心翼翼挑开油布的破损处。油布下,竟是两层纸!
表层是油布,底下却是张纸,用米浆黏在油布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原来最关键的证据被卢文胜藏在布包里!
刘掌柜屏住呼吸,轻轻揭下底层纸,摊开。那纸上只有几行字,颜色深褐,是血书:
“道光二年六月,津门铁行运废铁三百斤,实为佛郎机炮管截段,混入生铁货中,售与英吉利渣甸洋行。经手人:明海。见证人:宝丰。分红:内务府三成,西山锐健营四成,津门铁行三成。另:同年九月,同法运火药原料五百斤。此后每三月一批,已成定例。
下面有个模糊的指印,看大小,是宝丰的。
庙内死寂。火堆最后一点余烬噼啪炸开,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刘掌柜捏着那张血书,手微微发抖:“是军资外运。”
栓子嘶声道:“他们果真连炮管子都敢卖?”
苏承嗣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广州码头上的洋船卸下鸦片,装上瓷器、玉器、字画。
天津码头上,铁行运出废铁,装上洋船。而大清的百姓,正在死于外寇的炮火。
这一切,都是一条从紫禁城到广州,到天津,再到西洋的黑色链条。那些人用祖宗宝贝换鸦片,用军械换银子,用百姓的血肉,养肥一群蛀虫。
“这张纸,”刘掌柜将血书小心折好,塞回铁匣,“比所有契约加起来都致命。它能证明那些人是在卖国,这下他们必死无疑了。”
他看向苏承嗣:“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让你们死了吧?”
苏承嗣点点头,声音嘶哑:“还要往京城送吗?”
“当然要送。不仅送,还要活着送到。我要亲眼看着,那些蛀虫,怎么被这张纸压垮。”栓子说到。
刘掌柜看了他们良久,忽然欣慰的笑了:“好,我护送你们,一起进京。”
庙外,夜风吹过山林,呜咽如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