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又是新线索
次日早上,苏承嗣是和卢文盛一起去到巷子的那家暗娼馆。还没走近,就看到一堆人围在那边,其中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衙役。
苏承嗣心中警铃大作,只觉得不好。
卢文盛挤进去看了两眼: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女尸,被河水泡的浮肿。脸色大变,迅速退了出来,崔明正要开口问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卢文胜就把他拉到一边。
“那就是阿秀!已经死了!”卢文盛低着头对苏承嗣说道。
苏承嗣听了这话,吃了一惊,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卢文盛就把他推到一边:“你就呆在这里,我去问问是什么情况。记着,还有人想杀你,千万不要声张”
随即向人群中走去,跟那个几个衙役聊起天来。
卢文胜毕竟是大商人,那些衙役多少都见过他,见了他倒也客气,连连作揖行礼。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分给他们,那些人接了银子,便一个个喜笑颜开,越发客气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卢文盛问道。
“卢老爷,这尸体是昨天晚上跳河的妓女,就是那家的。”衙役指了指那家娼馆。
“里头那个老鸨子说,这是叫做阿秀的妓女,昨天晚上陪完客人之后喝醉了酒,发了疯病,半夜三更突然跑出来,冲着河边跑,一时之间没人反应的过来。直到他跑出去老远才有人去追他,但哪里追得上?最后就看到她跳河了,今天早上有人报案,说在河边的一个小码头边发现了尸体,我们把他抬到这边,给那个老鸨子指认。”其中一个衙役还把仵作刚填好的尸格递过来给卢文盛看。
卢文盛看了,沉默了许久,又塞给衙役们一些银子:“钱不多,拿着喝酒。”几个衙役喜笑颜开的纷纷道谢,卢文盛扭头进了那家娼馆。
过了一阵子,卢文盛出来,回到苏承嗣边上,带着他往商行走。
“张升相好的那个阿秀已经死了,我刚刚进去找了,阿秀屋里,并没有什么账本。”
“那现在怎么办?”
“你回你的广州衙门,我回我的商行,我来想办法,你不要再插手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就回去,有消息了,我会去找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再到处乱跑了,要是还有人想杀你,我未必保得住你。”
另一边的北京城,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锅。
崔明坐在紫檀大案后面,两眼无神。他一夜未眠,也不知道苏承嗣那边怎么样了,估摸日子,信也该到了。他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广州眼线就只有苏承嗣,要是他帮不上忙,整个海关案就成了瞎子在暗房里摸象。
正想的出神,门外传来王主事的声音:
“崔主事,奕劻王爷府上送东西来了。”
院子里摆着两口红木箱子,比前几日那三只樟木箱更沉更精致。四个王府家丁垂手立在箱旁,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见崔明出来,躬身道:
“崔大人,王爷说了,这两箱是近五年内务府各司报上来的存疑账册。王爷体谅大人新官上任,怕您对旧例不熟,特送来供您参详。”
崔明走到箱前,掀开箱盖。里面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封皮簇新,一看就是近期重新整理过的。
“王爷费心了,不知王爷可有什么特别交代?”
管事笑道:“王爷说,崔大人是查账的能手,这些账目在您手里,定能水落石出。只是这些账目繁杂,牵扯也多,大人若遇难处,随时可到王府请教。”
“替我谢过王爷,东西我收下了。”
管事又行一礼,带人走了。
崔明站在院里,盯着那两口箱子看了许久。然后弯腰,搬起一只。很沉,里面的册子怕有上百本。他一步一步挪进值房,放在墙角,与之前那三箱旧账并排。
崔明打开了奕劻送来的第一箱账册。
不出所料,里面的账目存疑得极其刁钻。不是简单的数目对不上,而是牵扯到各宫各府、宗室勋贵,甚至一些早已作古的老王爷、老太妃的陈年旧账。
比如第一本:嘉庆二十三年,已故的诚亲王府上报修花园,内务府拨银三万两。账上记着采购太湖石、名贵花木、工匠工钱,样样齐全。但崔明翻到后面附的物料清单时,发现太湖石的产地写的是房山?莫名其妙,北京西郊的山里,连湖都没有,哪来的太湖石?
又比如另一本:道光元年,已故的荣惠太妃宫中的佛堂修缮,报了一千两金箔钱。可崔明记得,荣惠太妃是乾隆朝的妃子,嘉庆初年就没了,道光元年她的佛堂早该封存,修什么?
这些都是死无对证的账。查,浪费时间;不查,就是失职。
奕劻这是给他出了道选择题:要么碰一鼻子灰,要么装瞎子。
崔明合上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啪嗒,一块石头从窗户里丢了进来,砸在地上。
“谁在那里?”崔明冲出房门,四下张望,却没有人。
他起身走到墙角,蹲下身,捡起那块石头,石头有拳头那么大,上面绑着张纸。
崔明屏住呼吸,满满展开那张纸,纸上写的慢慢的,字迹工整,但不知是谁的笔迹:
“崔主事明鉴:箱中账册皆饵,意在耗尔心神,勿陷。真账在内库乙字第三架,题为嘉庆朝海关密档。阅后即焚,切切。”没有落款。
崔明盯着这张纸条,想了半天,看了又看,确定自己记住以后,走到烛火边,将纸条凑上去。火苗舔上来,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纸条上写的乙字叁架,在内库里,那内库是内务府最机密的档案库,出来军机处大臣和内务府总管以为,没有皇上特旨,谁也进不去。
他回到案前,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封昨天晚上刘掌柜送来的信。昨天晚上净忙着想苏承嗣那边的事了,这信还没看过。
“栓子从江湖人那边得知,他师傅老鬼是被天津一家铁行雇人所害,两天前已赴津门查铁行。想来永丰铁厂之事,多有牵连。我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你。”
津门铁行,这又是一条新线索,但也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崔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也没想过这件事情,参与的人,从南到北,居然有这么多。
未时二刻,养心殿中。
道光帝正在批折子,听见曹进忠禀报刑部提走宝丰的事,笔尖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红。
“谁的主意?”
“刑部尚书达冲阿上的折子,说粤海关旧案苦主鸣冤,按律当审。皇上昨日批了依例办理。”
道光帝想起来了。昨日那一堆折子里,确实有刑部这么一道,他当时正为河南河工银的事烦心,没细看就批了。
但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好发自内心的狠狠骂道:“好手段,刑部真是好手段,拿着朕的朱批当令箭。”
“皇上,要不要派人去监审?”
“你去刑部,找个可靠的人,盯着宝丰。别让他暴毙,也别让他自尽。朕要他活着,至少活到该说话的时候。”
道光帝顿了顿:“崔明那边知道了吗?”
“应该有听到一些风声”
“找个人,明白告诉他。宝丰的事,叫他查的速度要快一些。”
“奴才明白。”
道光帝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飘雪,细碎的,像盐。
“还有,奕劻送了两箱账册给崔明?”
“是,今早送去的。”
“告诉他,好好看。一本一本,仔细看看,那些存疑的账里,到底藏着什么?”
同一时刻,刑部大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刑部的人,昨天刑部牢房外见过的那个周主事。进了大牢,两个狱卒把他拦下。
“我奉刑部堂谕,来提审宝丰。有几桩旧案需要他当堂对质。”
“什么案子?”一个狱卒问道。
“嘉庆朝的一桩旧账。涉及粤海关关税亏空,陈年积案了,本来无人问津,前几日忽然有苦主递状子,刑部不得不理。”
“要提审多久?”另一个狱卒问。
“这可说不准。”周主事皮笑肉不笑,“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尔等应该也知道,刑部办案,讲究个细。”
刑部做事哪里是细,其实完全是拖拖拉拉。
“宝丰是皇上钦点要的人,现在谁都不能把他带走。”一个狱卒盯着周主事说。
“我知道,就在牢里问话。”周主事从袖中掏出一纸公文,“这是刑部正堂的签押,上面写得明白,奉旨协查粤海关旧案,向犯人宝丰问话。”
两个狱卒看着那纸公文,朱红的刑部大印刺眼,又见他们说是奉旨,想到既然是皇上的意思,自己也没什么可拦着的了。终于侧身让开:“既如此,周主事请便。”
于是狱卒带他去见宝丰。栏杆里,宝丰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看见周主事,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哀求。
周主事扭头对那狱卒说:“宝丰这案子,刑部既然接了,就要一查到底。你们两个是不是可以腾出手来,去干其他事了?”
这是要他们回避:人我们接管了,你别再看着了。
狱卒退下,周主事坐在牢房外临时搬来的椅子上,两个刑名师爷在旁边记录。
“宝丰,嘉庆二十五年,粤海关有一笔贡船损耗补贴,计银两万两,账上记为风浪损货。但据查,当年并无大风浪。这笔银子,去哪了?”
宝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二十五年的事,我实在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你记得那年十月,你纳了第四房妾室,在珠江边置了座三进院子,花了多少银子吗?”
宝丰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不说?那就用刑。”周主事一挥手。
两个狱卒上前,按住宝丰,将他的手指套进拶子。
“我说!我说!那银子……那银子是补海关上下辛苦钱,各处分了……”
“分给谁?名单。”
宝丰报出几个名字,都是粤海关的中下层官吏,张升他们自然也在其中。
周主事示意师爷记下,又问:“道光元年,南洋木料款八万两,怎么回事?”
宝丰哆嗦着:“账面上写的是南洋木料,那……那将想来是内务府拨来采办木料的,已经如实交给内务府了。”
周主事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胡说八道,内务府根本没收过木料!银子呢?”
“我实在不知道啊……”
“用刑!”
拶子收紧。宝丰惨叫,十指肉眼可见地发白。
“我说!银子……银子进了公昌行……”
“公昌行拿这些钱做什么用?”
“买……买货……”
“什么货?”
“洋货……香料,钟表……”
“还有呢?”
宝丰眼神躲闪:“没……没了……”
周主事使个眼色。狱卒再次收紧拶子,这次加了力道,能听见指骨细微的咯吱声。
宝丰疼得几乎晕厥,终于崩溃:“鸦片!还有鸦片!公昌行用银子买鸦片,运回北方卖!”
“谁经手?”
“粤海关的陈三眼,还有京里内务府的人……”
“名字。”
“罪臣……只知道接头的是个太监,姓常……别的真不知道了!”
周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摆手。狱卒松开刑具,宝丰瘫倒在地。
“今天就到这儿。”周主事起身,嬉皮笑脸的嘲讽道:“宝丰啊,你可别死了。明天继续。”
他走出牢房,在通道里对一个下属低声道:“去告诉奕劻王爷,宝丰说了常太监。”
那下属点头,快步离去。
周主事回头看了眼地字四号房,眼神复杂。然后转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牢房里,宝丰蜷在湿冷的稻草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低声呜咽。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要么被灭口,要么被用完扔了。
他想起崔明昨天说的:“皇上会保你家人。”又燃起了一点希望,可是皇上真的保得住吗……
戌时,广储司早已下班,只有崔明还在值房。
他面前摊着内库的档案目录,他刚刚跑了一趟养心殿,这是他托曹进忠悄悄弄来的副本。乙字第三架,嘉庆朝海关密档,编号从嘉关一到嘉关十七。
其中嘉关四十五到嘉关五十,标注着粤海关特案。
他需要进内库。但怎么进?以什么理由?看来这件事得请道光帝帮忙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这是刘掌柜的暗号。
崔明开门。刘掌柜闪身进来,一身寒气,肩上落着雪。
“刘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到这里来?”
“栓子刚刚从天津传回消息。”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你还记得永丰铁厂吗?”
“不是已经被博衡烧掉了吗?”
“那只是一家小产业,实际上。它隶属于津门铁行,这些小铁厂明面上没什么关系,暗里其实是一家。东家都是一个,就是那个金大昌。这几家铁行他们不光拆旧军械,还从关外私运生铁、硫磺,走海路南下。”
崔明接过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关外→天津→海船→广州。
“广州?”他皱眉。
“栓子打听到,那些运河船上水手说送去南边铸炮。”刘掌柜神色凝重,“崔明,你应该知道吧,这是资敌。”
资敌,那可是比走私鸦片严重百倍的罪名。
“还有,最近京城里出现了一个谣言。是关于豫亲王的。”刘掌柜继续道,“京西豫亲王府那边,每夜子时,有马车从王府后门出,往西山大觉寺方向去,车上装的是棺材。有一次运的路上,棺材翻了,里面是油纸包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但没有尸体。”刘掌柜补充道。
“半夜抬棺材?”
“但抬的人脚步很沉,我怀疑,里面装的是重物,可能是银子或者兵器。”
崔明闭上眼睛。信息太多,像乱麻。之前有广州线,现在又扯出了津门线和京西线。
“刘伯,您帮我接着查那个金东家,查查他和京里哪些人有往来。还有豫亲王府那边也尽量帮我打探打探。”
刘掌柜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崔明,你要不要缓一缓?这几条线,太乱了,而且每一条都通着天。”
“缓不了。您知道的,那时我师傅查到了这些,就是稍有迟疑,立马被杀。现在我也查到了,如果停下来,恐怕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
刘掌柜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叹了口气:“你跟赫涂,一个脾气。”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苏承嗣那边,我另派了人去广州接应,这样信息传回来也快一些。”
子时,雪停。
刑部大牢的地字四号房,宝丰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十指被剁,扔进珠江喂鱼。醒来时冷汗涔涔,手指还在火辣辣地疼。
牢房里漆黑一片,只有高处小窗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他挣扎着坐起,想去墙角拿水碗,却摸到一样东西——是个小纸包,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他牢房里的。
他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是三粒药丸,还有张纸条:
“明夜子时,装病。药可致高热,似疫。出牢就医时,有人接应。信则服,不信则毁。”
宝丰捏着药丸,手抖得厉害。
信,还是不信?
他盯着药丸看了很久,终于一咬牙,将三粒全吞了下去。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然后躺回稻草上,等待药效发作。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牢房重归黑暗,只有宝丰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越来越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