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49章 宝丰的救赎

  宗人府空院的西厢房里,宝丰醒得很早。

  其实他好久都没怎么睡踏实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按律当斩,那种死亡的恐惧,时刻盘踞在心口。但是另一方面,皇上将他移监至此,派人看守,崔明又时不时来请教,似乎又暗示着他还有用,他的命还能留。

  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明确的死刑更折磨人。

  宝丰蜷在炕上,裹着那床崔明送来的新棉被,眼睛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雪还在下,簌簌的落雪声里,偶尔夹杂着远处侍卫换岗时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清晨,却清晰得像踩在他心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刚接任粤海关监督时,第一次踏进那座面朝珠江、气派非凡的衙门。文祥在二堂设宴为他接风,席间指着墙上那幅海不扬波的匾额说:“宝大人,从今往后,这广州港进出的每一船货,都得从咱们手里过。这是肥差,也是险差。办好了,荣华富贵,办砸了人头落地。”

  那时他还不懂险在哪里,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权势和银子。当时他还以为这险是来自海上风浪,是来自洋人刁难。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才明白,这个险,是来自人心,来自那些看似和气生财的同僚,来自那些在京里高高在上的贵人!

  就在他悔不当初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崔大人这么早就来了?”

  “有急事。开门。”

  是崔明的声音。宝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拢了拢头发。虽然身在囚室,但他骨子里那种官员的体面还在——或者说,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门开了,崔明裹着一身深蓝色棉袍进来,肩头落满了雪。他没带随从,手里提着个食盒,脸色异常凝重。

  崔明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宝丰,有件事,得告诉你。”

  宝丰的心沉了下去。这种语气,这种神情……不是好消息。

  “崔大人请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崔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宝丰,缓缓开口:

  “我派去天津的那个江湖兄弟,三天前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些消息。”

  宝丰的手微微发抖:“什么消息?”

  “关于天津铁行的。”崔明转过身,盯着宝丰的眼睛,“你上次说文祥透露过,说西山那位爷在天津卫有大生意。都查到了,那生意,就是拆解旧军械,当作废铁卖给英吉利人。”

  宝丰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旧……旧军械?什么军械?”

  崔明的声音很轻:“旧火炮,火铳,刀剑,都是从西山锐健营武库淘汰下来的。栓子亲眼看见,那些炮管被锯成一截一截,装在木箱里,运上英吉利商船。他还听见洋人水手说,这些铁熔了,可以铸新炮。”

  宝丰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想呼吸,可空气像是凝固了,怎么也吸不进肺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崔明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这几天,他们还有一批货要出。五门旧炮,一批火铳。栓子正在准备,到时候设法拦截……”

  炮。五门旧炮。铸新炮。

  这些词在宝丰脑子里翻腾,所有碎片都拼接起来,形成一幅清晰得可怕的图景:

  英吉利商船载着用大清旧炮熔铸的新炮,驶向广州。炮口指向虎门,指向珠江口,指向那些他曾经管辖过的炮台。

  而守卫炮台的将士们,用的可能还是康熙年间铸造的老旧火炮,射程精度和威力,都远远不及敌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新炮的原料,正是他宝丰走私提供的。是他和那些同伙,把大清的军械,卖给了可能将来会炮轰大清国土的敌人。

  “不……不可能……”宝丰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文祥……文祥没说过是军械……他只说是废铁,大生意只是量大一些而已……”

  崔明冷笑,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宝丰,你也是读过书、做过官的人。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废铁,需要从西山锐健营武库‘淘汰’?需要半夜三更装卸?需要洋人水手亲自验收,还说可以铸新炮?”

  宝丰说不出话。他闭上眼睛,泪水涌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些他从未谋面、但此刻却清晰出现在脑海里的将士。

  他想起了祖父。

  那个干瘦的老头,康熙年间在雅克萨跟罗刹人打过仗的老兵。小时候,祖父常把他抱在膝上,讲战场上的事。讲那里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但没人后退,因为身后是大清的疆土,是祖宗用命换来的土地。

  祖父说,罗刹人的炮厉害,开花弹一炸一片。咱们的炮旧,射程近,得推到离敌人很近的地方才能打中。每推进一丈,都要死很多人。但死也要推进去,因为不把炮推上去,就轰不开罗刹人的堡垒,就夺不回雅克萨。

  可他现在做了什么?

  他把炮卖了。把将士用命换来的炮,锯成一截一截,当成废铁卖给了洋人。而洋人,会把这些铁熔了,铸成更厉害的新炮,将来可能对着大清的将士、对着大清的百姓轰。

  良久,宝丰终于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是那种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才会有的清明。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崔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我宝丰贪财怕死,是个小人。我收了文祥的钱,替他遮掩走私,替他递送消息,罪该万死。这些日子在牢里,我想过很多,想我要是死了,我儿子怎么办?我妻子女儿怎么办?我也想过翻供,想过抵赖。您知道的,我甚至想过……自杀。”

  “但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们会把军械卖给洋人!崔大人,我祖父是雅克萨之战的老兵,他跟我说过,咱们大清的每一门炮,都是将士用命换来的。我不能……我不能让祖宗挣来的土地,将来被洋人用我们卖的铁铸的炮轰开!”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直到崔明强行将他拉起。

  “宝大人,你的意思我明白。”崔明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血丝,声音缓和了些,“但光说没用。你得有证据,能钉死文祥、钉死金大昌、甚至钉死他们背后那些人的证据。”

  宝丰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崔大人,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我之前不敢。现在我就告诉您,文祥背后的人就是奕劻王爷!就是豫亲王!我要早拿出来,不等送到皇上手里,我和我全家就已经死透了。我藏着,是想着万一有一天,他们真要灭我的口,我还能用这个换条活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极深的恐惧:“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知道这次我是必死无疑了。而且……他们连军械都敢卖,连炮都敢拆了给洋人,这已经不是贪墨,是卖国!我宝丰再贪再怕死,也不能当卖国贼!不能让我祖父在九泉之下,指着我的鼻子骂!”

  崔明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却眼神坚定的犯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人性真是奇怪的东西——贪墨的时候,他是喝民血的蠹虫;卖消息的时候,他是朝廷的叛徒;可到了最后关头,骨子里那点还没磨灭的良知,又让他挣扎着想要赎罪。

  “崔大人,从今往后,我要用我这条命,去做一件对的事。我只求到处死我的那天,给我个痛快。别让我上刑场,别让我游街示众。我贪,我坏,我该杀,但求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让我能干干净净地去见祖父。”

  崔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会尽力。”

  接着他又向守卫要来了笔墨纸砚,把笔递给宝丰:“都写下来吧,把你的供词重新写一遍,写完以后我交给皇上。”

  宝丰接过笔,边想边写,墨曰,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才写完。

  崔明接过那一叠供词,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栓子的见闻和最新的宝丰口供被呈送到了道光皇帝面前。

  道光帝坐在御案后,一页一页慢慢的看,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看几遍。越看,脸色越沉,他抬起头,看向崔明。

  皇帝开口:“崔明,你告诉朕,你心里在想什么?”

  崔明伏地:“臣不敢妄言。”

  “朕要听真话。”

  崔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在想,大清朝,是不是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曹进忠的后背渗出冷汗,浸湿了内衬的绸衣。这种话,换作平时,足够让崔明掉十次脑袋。但此刻,道光帝没有动怒,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是啊……烂到根子里了。从宫里到广州,从宗室到洋商,从鸦片到军械……这张网,织了十年,织进了大清的每一处关节。而朕这个皇帝,像个瞎子,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一口一口,把江山啃成筛子。”

  崔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回答。自己想说的话,皇帝心里早已清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记的:

  “英商验收时言:此批精铁成色上佳,熔后可铸新式火炮二十门。下次若续供,愿加价三成。”

  道光帝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大雪纷飞,紫禁城的殿宇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静止的、苍白的画卷。

  “要是真的让洋人浇筑出来二十门新式火炮……将来有一天,这些炮口,就可能会对准广州,对准虎门,对准……朕的江山。”

  “朕每日宵衣旰食,批折子批到三更,龙袍打补丁,晚膳减成四菜一汤,连皇后宫里的窗纱都三年没换。朕以为,朕节俭,臣子就会廉洁,朕勤政,江山就会稳固。可现在呢?”

  “现在朕才知道,朕省下的每一两银子,都被这些蛀虫偷出去,换成鸦片流进来,毒害百姓;换成军械卖出去,资养敌寇。”

  曹进忠扑通跪下,“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道光帝没有理会,继续说:“宝丰的供词里说,这些年,以粤海关的名义贿赂出去的钱,即便粗略合计……也有二百六十万两。”

  他转过身,盯着崔明:“二百六十万两。崔明,你知道二百六十万两能做什么吗?”

  崔明伏地:“臣……不知。”

  道光帝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账册上,“嘉庆二十五年,黄河在河南仪封决口,淹了三府二十一县,灾民数十万。朝廷拨赈灾银一百八十万两,不够,又加拨八十万两,才勉强堵住缺口,安置灾民。这些蛀虫这几年贪墨的银子,比那次黄河决口的赈灾款还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暖阁里回荡:

  “这还只是有账可查的!那些没记在账上的呢?那些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呢?崔明,你说,这大清的天,是不是早就被他们捅破了?!”

  崔明以头触地:“皇上,宝丰口供既已到手,证据确凿,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道光帝冷笑:“怎么严惩?内务府上下,从总管大臣到经办太监,多少人涉案?粤海关从监督到书吏,多少人分润?还有文祥、宝丰、金大昌这些明面上的蠹虫。还有赵宜、常贵这些暗地里的眼睛。还有朕的那些亲戚,也没一个是好东西!”

  道光帝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深沉的

  良久,道光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诏纸,提笔开始书写。笔锋凌厉,墨迹深浓,每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鸦片珍玩案,彻查。文祥及粤海关核心党羽,按律严惩,斩立决,家产抄没。涉案行商、洋行,罚没重金,以儆效尤。”

  “第二,军械走私案,暂压。津门铁行查封,金大昌下狱,但罪名只能是‘私贩禁物’,不得提及西山锐健营、不得牵扯宗室。西山锐健营统领……调离原职,发往盛京效力,但不革爵,不定罪。”

  “第三,内务府……整顿。奕劻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但不去职。内务府上下清洗,涉案人员或革或流,但不动根本。”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崔明:“你觉得,这样处置如何?”

  崔明看着那道诏书艰难开口:“皇上圣明……臣……不胜拜服。”

  “朕知道,你根本就不服!”

  崔明伏地:“臣希望皇上能够依天理……顺民心……”

  道光帝哈哈大笑,似乎有些癫狂,将诏书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朕该怎么办……让朕好好想想吧……”

  崔眠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缓缓开口:“臣还有一件事想恳请皇上恩准,请皇上另择贤人行走南书房,臣还是愿意回广储司任职,臣擅长的只是查账,文书处理臣并不精通。”

  道光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崔明,你起来。”

  崔明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刺痛,但他咬牙忍住。

  “从今日起,朕可以不让你再呆在南书房。但你也不会再是广储司主事。”

  崔明立即准备开口,想要争辩些什么。

  道光帝看着他,摆手制止,接着又一字一句道:“朕设内务府稽核司,专司宫内采买、变价、账目核验。你任稽核司郎中,正四品。有直接上奏之权,有调阅所有内务府档案之权,朕……还给你先斩后奏之权!你明天就去上任!”

  崔明浑身一震,跪下:“臣……领旨谢恩。”

  “崔明,朕知道,这条路上已经流了太多血,若此刻停下,那些血就白流了。”

  “朕给你权,给你人,给你撑腰。但路得你自己走。朕只能告诉你,往前走,别回头。”

  “臣,遵旨。”

  崔明重重磕头,起身,倒退着退出暖阁。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