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西山之谜
崔辰时三刻,崔明从东华门进了宫。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四品鹭鸶补服,昨日才从内务府领来,浆洗得挺括,深蓝色的绸面在雪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补子上那只绣工精致的鹭鸶,单足立于水波,回首顾盼,寓意是清正廉明。
崔明低头看了看这只鸟,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清正廉明。这四个字,绣在补子上容易,做起来却重若千钧。
崔明坐在新置的紫檀大案后,面前是一张新绘的西山地形简图。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值房的白墙上,拉得很长。
账册里的内容,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明目张胆的分赃记录、那些用暗语写就的往来备注……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金网络。而在这个网络的中心,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一个幽灵,缠绕在每一笔大额交易的末尾:
那个词就是“西山”。
有时是西山年敬,有时是西山王爷分红,有时是西山武库出,有时干脆就是一个孤零零的西山,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崔明的手指在那些条目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页:
“道光二年八月,收津门铁行金大昌分红三千两。此系西山王爷寿辰贺仪,已转呈。”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西山地形图。
图是他今天下午从内务府营造司借来的,原图是乾隆年间绘制的《西山行宫园林全图》,工笔细腻,标注详尽。图上,香山、玉泉山、万寿山等山峰起伏绵延,其间点缀着数十处皇家园林、寺庙以及王府别院。
崔明的目光,落在图上一处用朱砂特别圈出的位置。
那是玉泉山北麓的一处别院,图上标注:豫亲王府别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乾隆四十二年敕建,赐豫亲王永琨。依山傍水,规制宏阔,内有演武场、马厩、库房等。”
豫亲王。
这个名字在账册里没有直接出现,但西山王爷这个称呼,满朝宗室里,能在西山拥有如此规模别院、且与军务有关的,除了豫亲王一系,还能有谁?
更何况,豫亲王长子,正是西山锐健营的统领。
崔明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本账册里另一处记录:
“道光三年十月,西山锐健营武库‘淘汰’旧火炮五门、火铳八十杆、腰刀三百柄。折价:精铁四千斤,硫磺八百斤,火硝三百斤。经津门铁行转运,已交付英吉利商船勇士号。备注:此批货利厚,西山王爷分三成。”
五门旧炮。八十杆火铳。三百柄腰刀。
这些本该回炉重铸、或妥善封存的军械,就这样被淘汰了,变成一堆冷冰冰的数字,记在这本见不得光的账册里。而换来的精铁、硫磺、火硝,恐怕已经在英吉利的船厂里,熔铸成了新的、更先进的火炮。
“西山……”崔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自己必须查下去。皇上设稽核司,给他先斩后奏之权,不是让他坐在这值房里看账本,继续查那些鸡蛋三十两一斤的破账,而是查那些军械被当作废铁卖出去的账。
但怎么查?
西山锐健营是京营劲旅,直属兵部,不归内务府管辖。他一个稽核司郎中,虽有皇上特旨,但要查武库档案,必须要有兵部的配合,甚至需要皇上的手谕。
更何况,西山锐健营的统领是豫亲王长子,那是宗室贵胄,是皇上的堂兄弟。动他,就是动整个豫亲王府,动宗室的脸面。
崔明盯着那张地形图,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
直接上奏请查?皇上未必会准,至少现在不会。
暗访?西山锐健营驻地戒备森严,他一个文官,连营门都进不去。从津门铁行那边下手?
正思忖间,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推门进来的是稽核司新配的笔帖式,姓王,三十来岁,原是户部的主事,因账目清楚、为人谨慎,被崔明特意调来。此刻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神色有些犹豫。
王笔帖式将文书放在案上:“崔大人,这是今日各司报上来的采买单。还有这份……是兵部那边刚送来的。”
“兵部?”崔明抬起头。
“是兵部武库清吏司的人拿过来的。他们说按惯例,每三个月就要核对各营武库损耗,请内务府协助提供近年铁料、硫磺、火硝的采买记录,以备比对。”王笔帖式递过一份公文,“这是他们的咨文。”
崔明接过,快速浏览。公文很正式,盖着兵部的大印,内容也确实是例行公事。每年年底,兵部要清点各营武库,核对损耗,需要内务府提供相关原料的采买数据,以确保账实相符。
但时间点太巧了。自己刚刚怀疑兵部,他们就在此时来文核对,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机做手脚,抹平账目?
崔明心跳加快,放下公文,看向王笔帖式:“往年这类公文,都是怎么处理的?”
“往年都是直接转给广储司,由他们提供数据,稽核司只是过目存档。”
王笔帖式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卑职查了旧档,发现近三年,兵部要来数据后,广储司报上去的数目,和实际采买记录都对不上。”
崔明眯起眼:“差多少?”
“少则三成,多则五成。比如去年,广储司报给兵部的铁料采买量是一万八千斤,但实际入库记录是两万七千斤,差了九千斤。硫磺、火硝也是如此。”
九千斤铁料。按账册上精铁四千斤可铸二十门新炮的比例算,足够铸四十多门炮了。
崔明的手握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兵部要的数据,先压一压。你去广储司,把近五年所有军械原料的采买档案,全部调来。记住,要拿原件,不要用抄本。若有人问,就说稽核司年底盘账,例行核查。”
王笔帖式答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大人,还有一事……”
“说。”
“今日下午,内务府那边说奕劻王爷身子不适,向皇上告了假,闭门谢客。但王爷府上的管事,托人给各司送了冰敬。咱们稽核司,也有一份。”
他从袖中取出个红封,放在案上。封很厚,不用打开,崔明也知道里面是多少,按照内务府往年的规矩,他这个正四品官,金额不会少于一千两。
崔明看着那个红封,忽然笑了:“王爷这是在提醒我,该收手了?”
他又看向王笔帖式,“原封退回。就说稽核司新立,规矩未定,不敢受礼。还有,告诉递话的人,从今日起,稽核司所有人员,不得收受任何衙门、任何人的年敬、节敬、茶敬。违者,革职查办。”
王笔帖式脸色微变:“大人,这……这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崔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王主事,你知道赫涂大人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个红封,掂了掂:“那你就该明白,一千两。够买多少斤粮食?够做多少件棉衣?够救多少灾民的命?可他们,却用这些银子,买眼睛,买耳朵,买刀子,还买炮。”
他将红封扔回给王笔帖式:“退回去。然后,去调档案。两天之内,我就要看到。”
“是!”王笔帖式躬身,匆匆退下。
值房里又只剩下崔明一人。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那张西山地形图上。豫亲王府别业的位置,在图上被朱砂圈得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书写一份清单,一份他需要查证的事项清单:
“一、西山锐健营武库近五年损耗明细,与内务府采买记录比对。”
“二、豫亲王府别业近年扩建、修缮开支,查资金来源。”
“三、津门铁行金大昌与西山锐健营往来账目,查中间经手人。”
“四、英吉利商船勇士号近年航行记录,查停靠港口、载货种类。”
这些事,任何一件查下去,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但如果不查,那些被卖出去的军械,那些可能已经铸成的新炮,就会像悬在大清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写完,他放下笔,将纸折好,塞进怀中。然后,他吹熄了烛火。
值房陷入黑暗,崔明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缓缓起身,走出值房。
廊下,两个新配的稽核司侍卫立刻跟上,这是曹进忠特意安排的,都是内务府上三旗出身,家眷在京,背景干净。
“大人,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一个侍卫低声道。
崔明边走边说:“跟我去兵部武库清吏司。不走正门,从后巷进。”
侍卫对视一眼,没有多问,一前一后护着崔明,穿过内务府衙门长长的回廊,从一处偏僻的角门出去,没入夜色。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与内务府隔着两条街。腊月十五的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很快又消失在巷口。
崔明没有坐轿,步行。寒气刺骨,但他需要这冷,来让头脑清醒。
两刻钟后,他们到了兵部后巷。这里比正街更僻静,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见人来,嗖地窜进阴影里。
兵部后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崔明上前,轻轻叩门。
叩了三声,门开了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睡眼惺忪:“谁啊?这么晚了……”
“稽核司崔明,有急事见武库清吏司刘主事。”崔明递过那块御赐的腰牌。
老门房接过腰牌,就着门里的灯光看了看,脸色微变:“崔大人,刘主事恐怕已经歇下了,您看是不是明日再来……”
“告诉他,有皇上交代的事要问他,不见,就是抗旨。”崔明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去通报吧,要是耽误了,你担待不起。”
老门房不敢再多说,匆匆进去通报。不多时,门重新打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常服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来,正是武库清吏司主事刘文焕——不是南书房那个傻乎乎的刘文焕,是同名不同人。
“崔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刘主事拱手,脸上带着惯常的的客气笑容。
“进去说。”崔明迈步进门。
刘主事只好引着他来到武库清吏司的值房。值房里点着灯,书案上摊着些文书,显然这位主事也在加班。
崔明不绕弯子,直接掏出那份兵部要内务府提供数据的公文,放在案上:“刘主事,这份咨文,是谁让发的?”
刘主事接过来看了看,一愣:“这……是例行公事,每年腊月都要发的。崔大人为何这么问?”
“例行公事?可我怎么听说,近三年你们要过去的数据,和广储司实际采买记录,差了三四成?刘主事,武库清吏司核对各营损耗,数据差这么多,你们就没发现不对劲?”
刘主事的笑容僵住了。他眼神闪烁,避开崔明的目光:“这个……各营损耗,情况复杂。有正常训练损耗,有自然锈蚀,还有……一些特别情况。数据有些出入,也是难免的。”
“特别情况?”崔明追问,“什么特别情况?”
“比如……西山锐健营,他们营里训练强度大,损耗自然也大。而且……有些旧军械,年久失修,按规定可以折旧报废,这些……都不在常规损耗账目里。”
终于说到了。
崔明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淘汰’?怎么个淘汰法?是回炉重铸,还是另有去处?”
刘主事的额头渗出细汗:“这……自然是回炉。兵部有定例,淘汰军械需登记造册,经核准后,运往指定铁厂熔铸。崔大人若不信,可以查档案。”
“档案在哪?”崔明立刻问。
“在……后堂档案库。”刘主事深色紧张,擦了擦汗,“只是现在夜深,管钥匙的书吏已经下值了。要不……明日一早,下官陪大人去查?”
崔明看着他,忽然笑了:“刘主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崔明就是个查账的,不懂你们兵部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值房墙边,那里挂着一排钥匙,每把钥匙都贴着标签。崔明扫了一眼,伸手取下一把——标签上写着:“武库档案甲字库”。
“兵部各司值夜,主事掌钥,这是定例。”崔明转身笑笑,将钥匙举到刘主事面前,“刘主事,现在有钥匙了,麻烦带我去档案库吧。”
刘主事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崔明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崔大人……请。”
武库档案甲字库在后堂最深处,一道厚重的铁门后。
刘主事颤抖着手打开锁,推开铁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地窖特有的阴冷。库房里很暗,只有门口一盏气死风灯,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蓝皮册子,册脊上贴着标签,按年份、军营分类。崔明举着灯,径直走向标有“西山锐健营”的那排架子。
架子上的册子很多,从嘉庆年间到道光三年,每年都有厚厚的几本。崔明抽出道光三年的那本,翻开。
册子里记录的是西山锐健营本年度的武库出入明细:新领火铳多少杆、火药多少斤、铅弹多少发;训练损耗火铳多少、报废腰刀多少;还有淘汰了旧火炮多少门。
崔明的手指停在淘汰那一栏。
“道光三年十月,淘汰旧式红衣炮五门,理由是年久锈蚀,不堪使用。处理方式则是运往津门永昌铁行回炉。”
永昌铁行。金大昌的铁行。
他的心跳加快了。继续往后翻,又看到几条类似记录:
“道光二年六月,因机括失灵,淘汰火铳一百二十杆,运往津门永昌铁行。”
“道光元年九月,淘汰腰刀三百柄,刃口崩缺不可用,运往津门永昌铁行。”
每一条,都对应着账册上的一笔交易。每一条,都指向津门,指向金大昌。
崔明合上册子,又抽出嘉庆二十五年的。记录类似,只是处理方式一栏,写的是“运往京师宝源局。宝源局那是官办的冶炼厂。
“从嘉庆二十五年到道光元年,淘汰军械都是运往宝源局。”崔明转头看向刘主事,“为什么从道光元年起,就改成津门永昌铁行了?谁定的?”
刘主事支支吾吾:“这……这是上头的决定。说是宝源局熔铸能力有限,津门铁行工艺好,价钱也合适……”
“上头?”崔明追问,“哪个上头?兵部哪位堂官?还是西山锐健营自己定的?”
刘主事不敢说了,只是擦汗。
崔明知道问不出什么,不再理会他,继续翻阅其他册子。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不仅仅是淘汰记录,还有那些淘汰军械的详细清单:每门炮的编号、铸造年份、磨损程度;每杆火铳的编号、保养记录;每柄腰刀的编号、使用年限。
这些,才是能钉死他们的铁证。
他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翻了十几本册子,终于在一本嘉庆二十年的旧档里,发现了一份附件,那是当年一批淘汰火炮的详细清单,列出了每门炮的编号、铸造局、还有历任使用者的记录。
而这份清单的格式,和账册里那些交易记录,惊人地相似。
崔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那条从兵部武库清吏司,到西山锐健营,再到津门铁行,最后到英吉利商船的完整链条。
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都合乎法度。淘汰是按规定,转运是按规定,回炉是按规定。但把这些按规定的环节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触目惊心的卖国链。
他拿了那几本关键的册子夹在腋下,然后吹熄了灯。
走出档案库时,崔明缓缓开口,“刘大人,今夜之事,若有人问起,你就说稽核司例行核查。若说了不该说的……”
他没有说完,但刘主事听懂了,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崔明不再看他,带着侍卫,转身没入夜色。
回到稽核司值房的时侯,天已经快亮了。
崔明没有睡,他重新点起灯,将那几本册子摊在案上,开始抄录关键内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他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