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56章 亲王断腕

  又过了三天,仍然是养心殿。

  东暖阁里的空气,就像凝固的蜡油,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道光帝已经重新坐回御案后,但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留下的痕迹,还像吃完烤肉衣服上的味道一样,虽然见不到,但人们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奕劻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三天里他突然病了。究竟是想要装病逃脱制裁欲,或是真的急火攻心了,谁也不知道。但今日在堂上,他瘫跪在地上,那身石青色的团龙补服皱成一团,像被踩过的锦缎。

  他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是他刚才在殿外等候发落时,他又吐了一口血,太医过来看了,也没有明说什么,只说是急火攻心,肝气上逆。道光帝见不得他这副倒霉样子,让两个侍卫把他架起来,勉强站着,但整个人已经没了魂魄,好像一具空壳。

  豫亲王倒是稳稳的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一动不动。但从他剧烈起伏的肩膀能看出,这位六十岁的亲王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豫亲王资历最高贵,跪的地方最前,正好对着御案上那堆证物,那些账册、血书、契约、密信之类的东西,像一座小山,压的他直不起身。

  三法司的堂官们跪在两位亲王身后,神色各异。刑部尚书戴鸾翔眼珠微微转动,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岐面色冷峻,倒像是想要公事公办的做派;大理寺卿桂龄则脸色苍白,感觉也病的要死了。

  “传苏承嗣、文祥觐见——”

  曹进忠长长的唱名声从暖阁传出去,在清晨的宫墙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惊雷滚过紫禁城的上空。

  崔明跪在地上,没有回头。但他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还有铁链拖过青砖地的哗啦声,那声音刺挠得让人难受。

  终于,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停下。

  崔明微微侧头,用余光看见两个身影。

  左边那个,是苏承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左肩包扎着,纱布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那伤口最早是在广州时被洋行保镖砍伤的地方,时间太短,伤口一直没有愈合,这次进京路上,伤口又被人砍了一刀。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明。

  右边跪着的衣衫褴褛的犯人则是文祥。

  这位曾经的粤海关副监督,此刻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胡子拉碴,脚上戴着二十斤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闷响。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无处不暴露着他内心的恐惧。这个在广州呼风唤雨十几年的人物,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臣广州府经历苏承嗣,叩见皇上。”

  “罪臣……文祥,叩见皇上。”

  道光帝看着他们,目光在苏承嗣肩上的伤处停留片刻,又落在文祥脚上的铁镣上,缓缓道:“苏承嗣,你肩上的伤,怎么来的?”

  苏承嗣抬起头,拿眼睛朝奕劻那边撇去,声音嘶哑但清晰:“回皇上,是臣进京之时节,在路上被不知何人所派遣的江湖杀手追杀,臣命大,只砍中手臂。”

  “听崔明说,你有东西要呈给朕?都呈上来吧。”

  苏承嗣像催眠使了个眼色,崔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苏承嗣接了过来,但是他每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哼一声。

  布包被放在御案上。曹进忠上前解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都用细绳捆扎着。

  苏承嗣声音沙哑:“臣要上交给皇上的密信在此。共二十七封,皆为文祥与京城往来书信。其中九封,抬头是奕劻大人钧鉴,落款乃是文祥顿首。”

  道光帝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文祥:“文祥,这些信,可是你写的?”

  文祥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鼻涕和口水,糊了一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进忠忽然厉喝,声音像惊雷炸响,“文祥!皇上问你话,你耳朵聋了吗?!”

  这一声喝,让文祥猛地一颤。他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嘶哑难听,说出来的话也是狗屁不通:“皇上……罪臣……罪臣该死……罪臣……”

  他哭得说不成句,只是砰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见了血。青砖地上,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

  道光帝看着他这副撒泼打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

  “把信打开,读出来。”他最终,对曹进忠说道。

  曹进忠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奕劻大人钧鉴:腊月年敬八万两已备妥,由吴管事亲收。另,今岁南洋木料行情看涨,拟增采买三千料,价银约五万两,仍走粤海关账目,利润三成归大人。粤海关监督文祥,道光元年十月十五日。”

  暖阁里很安静,谁也不敢说话,只听见曹进忠的声音,还有文祥压抑的抽泣声。

  一封读完,又是一封。

  第二封:“奕劻大人钧鉴:上月所托南边生意,已与渣甸洋行谈妥。首批货:象牙二十担,犀角十五对,沉香三百斤。价按市价七折,所得银两,五成归大人,三成归西山,二成留作运作。另,渣甸另有一请:欲购精铁两千斤,硫磺三百斤,价可加三成。此事重大,恳请大人示下……”

  第三封:“奕劻大人钧鉴:西山那边催得急,问下次分红何时到账。臣已筹措五万两,三日后由快船送至津门。另,南书房赵宜近日似有异动,常公公建议暂缓联络,以防不测……”

  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是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银钱往来,货物走私,利润分成……赤裸裸,血淋淋。

  读到第七封时,信中提到一批特殊货物,是精铁两千斤,硫磺三百斤。信中写:“此货已与英商渣甸谈妥,价按市价加三成。利润五成归大人,三成归西山,二成留作运作经费。”

  西山两个字,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听到此处,皇帝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臣子:奕劻强作镇定却脸色惨白,额头的汗已经汇成细流,顺着鬓角往下淌;豫亲王哭得涕泪横流,伏在地上的背脊不住颤抖;文祥瘫软如泥,像一滩烂泥;苏承嗣咬牙支撑,肩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但他依然跪得笔直;崔明依然跪在那里,腰板挺得像一杆标枪,眼神里意外的平静。各有各的姿势,各有各的心思。

  还有御案上那堆证物——血书、账册、契约、口供、密信。

  每一件,都在诉说着这个帝国的腐烂。

  每一件,都在拷问着坐在龙椅上的人。

  窗外的晨光穿透窗纸,照进暖阁,将御案上的明黄缎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也将那堆证物照得纤毫毕现。血书的暗红,账册的昏黄,密信的陈旧……共同组成了一幅褪色的画卷,展露着这个王朝最不堪的真相。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崔明身上。道光帝看了崔明很久,终于,他缓缓道:“崔明。”

  “臣在。”

  “你跪了多久了?”

  崔明一怔:“臣……不知。”

  “你起来吧。”道光帝的声音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疲惫,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曹进忠,给他搬把椅子。”

  满堂皆惊。

  几位三法司堂官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曹进忠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亲自搬了把紫檀木椅子,放在崔明身边。

  “臣……不敢。”崔明没有动。

  “朕让你坐,你就坐。”道光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崔明深吸一口气,终于站起身。腿已经麻了,跪得太久,血液不通,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苏承嗣下意识要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慢慢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道光帝自然知道西山是什么意思,目光缓缓转向豫亲王,停在他身上。

  皇帝开口叫他:“豫亲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冰面上。

  豫亲王本来正蜷缩着跪在地上,但当他发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浑身猛地一颤,就好像被鞭子抽中。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此刻老泪纵横,皱纹像刀刻般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儿子奕纶,”道光帝一字一句地问,“可曾参与此事?”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不是有没有参与,而是可曾参与。前者是定罪,后者是问询。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豫亲王听懂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然后,这位六十岁的亲王,扑一声的冲着地砖磕了个响头!头直挺挺的磕下去,脑袋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老泪纵横,哭声嘶哑:

  “皇上……”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老臣……教子无方,愧对圣恩,愧对列祖列宗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开始忏悔。这是老练的政客才懂得的节奏,先认错,先示弱,把姿态放到最低。

  “犬子奕纶,”豫亲王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又涌出来,“自幼顽劣,不服管教。老臣忙于政务,疏于教导,致其结交匪类,胆大妄为……这些年来,他背着我,在外头做了些什么,老臣……老臣实在是不知道啊!”

  他说不知道,而不是没做过。这是给自己留余地。

  豫亲王继续哭诉,声音悲切得让人动容:“直到前些日子,崔大人查案,查到了西山锐健营,查到了津门铁行,老臣才隐约觉得不对。私下里问过犬子几次,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老臣当时就该警觉,就该严加盘问,可……可老臣糊涂啊!念他年轻,念他是老臣唯一的嫡子,一时心软,没有深究……这才酿成大祸,铸成大错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额头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殿上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豫亲王的哭声和奕劻粗重的喘息声。

  道光帝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良久,皇帝缓缓道:“这么说,你儿子的事,你并不知情?”

  “老臣若知情,岂能容他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豫亲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种被冤枉的悲愤,“皇上明鉴!老臣世受皇恩,蒙先帝、皇上两代君主治世,得以世袭罔替,享亲王尊荣。老臣就是再糊涂,再昏聩,也断断不敢拿祖宗基业、拿大清江山去换那点蝇头小利啊!”

  他说得义正辞严,配上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确实有几分可信。

  “皇上……老臣……老臣教子无方啊……犬子奕纶胆大妄为,背着我……背着我做下这等滔天大罪……老臣愿削爵谢罪,只求皇上……留犬子一条性命……求皇上开恩啊……”

  这话说得凄惨,哭得悲切,但在场谁都听出来了,这是在丢车保帅。

  他想牺牲儿子,保全王府。牺牲一个贝子,保住亲王的爵位,保住豫亲王府的根基,这买卖,还是合算的。

  道光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御案边缘的手也青筋暴起,像要把那坚硬的紫檀木捏碎。

  但崔明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不知情?豫亲王若不知情,奕纶一个二十多岁的贝子,凭什么能调动西山锐健营的旧军械?凭什么能让津门铁行金大昌那样的地头蛇俯首听命?凭什么能和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搭上线?

  这背后,没有亲王府的势力和资源支撑,根本不可能。

  但豫亲王聪明就聪明在,他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年轻不懂事的儿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且,他认错的态度极好,姿态放得极低,让人很难再穷追猛打。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宗室贵胄的生存智慧。

  道光帝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豫亲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声音缓了下来:“豫亲王,你先起来吧。”

  豫亲王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又重重磕了个头:“老臣有罪,不敢起身。”

  “朕让你起来。”道光帝加重了语气。

  曹进忠上前,扶起豫亲王。这位六十岁的亲王站起身时,腿脚明显发软,全靠曹进忠搀着才站稳。他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一副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模样。

  道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你儿子的事,你虽然不知情,但身为父亲,管教不严,纵子妄为,总是有的。”

  “是,是,老臣有罪,老臣该死……”豫亲王又要跪,被曹进忠拉住了。

  “按《大清律》,”道光帝继续说,“子弟犯法,父兄连坐。但你毕竟是宗室亲王,朕若按律严办,恐伤宗室体面。”

  豫亲王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

  “这样吧,”道光帝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做出决断后的释然,“豫亲王教子无方,纵子犯法,着革去亲王双俸,闭门思过一年。其子奕纶,革去贝子爵位,削去西山锐健营统领之职……”

  他停下来,看着豫亲王。

  豫亲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发往新疆军前效力,遇赦不赦。”

  八个字,像八把刀,扎进豫亲王心里。

  新疆军前。

  那个远在关外的流放之所。去了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就算侥幸活着,也是废人一个。

  奕纶是他唯一的嫡子,是他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现在,这个继承人完了,彻底完了。

  豫亲王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是真的痛。他张了张嘴,想求情,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是皇帝能给他的最大宽容了。

  革去双俸,闭门思过,这些都不痛不痒。亲王爵位还在,王府还在,根基还在。牺牲一个儿子,保全整个家族,这笔买卖……值了。

  “老臣……”豫亲王声音嘶哑,又跪了下去,“谢皇上……开恩。”

  他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这个头磕得很实,很重,带着一种悲壮,也带着一种认命。

  道光帝不再看他,转向瘫在地上的奕劻。

  “奕劻。”

  奕劻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死灰。他看着皇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身为内务府总管,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外商,私卖军械,泄露机密,贪墨国帑……按律,当斩。”

  斩字出口,满堂皆静。

  奕劻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盯着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秋后的残花,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臣……认罪。”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臣认罪。也就是这三个字,用尽了他一生所有的力气,他瘫软在地。那身石青色的团龙补服摊开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求饶没用,辩解更没用。那些证据太扎实了,扎实到他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但朕念你毕竟是宗室,念你这些年在内务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道光帝的声音依然平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革去内务府总管大臣,降为贝勒,闭门思过,永不起复。”

  永不起复。这四个字,判了奕劻政治生命的死刑。

  从亲王降为贝勒,从内务府总管变成闭门思过的闲散宗室,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不过好歹命是保住了,奕劻也不装他的病了,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跪下,以头触地:“臣……领旨谢恩。”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道光帝看他这副样子被气的不行,但又懒得再管,摆摆手,两个侍卫上前,将奕劻架了出去。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内务府总管,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连挣扎都没有挣扎。

  殿上又安静下来。道光帝的目光,最后落在文祥身上。

  “文祥。”

  文祥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中。他挣扎着爬起来,爬到御案前,砰砰磕头:“罪臣在……罪臣在……”

  “你贪墨关税,私放洋货,勾结外商,泄露机密,私卖军械……按律,当凌迟。”

  凌迟两个字狠狠扎进文祥心脏。吓得他他瘫软在地,都快吓尿了。

  “但朕念你悔悟及时,供出同党,交出密信,也算有功。”

  道光帝顿了顿,又开口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移交刑部,按律严办。”

  没有说具体怎么严办,但所有人都知道,文祥的下场不会好。不是斩立决,就是绞监候,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文祥瘫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至于粤海关其他涉案官员,”道光帝看向三法司堂官,“就交给你们了。按律定罪,不得徇私。”

  “臣等遵旨。”三位堂官躬身领命。

  最后,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崔明身上。

  “崔明。”

  “臣在。”

  “你今日所呈证据,件件扎实,桩桩确凿。此案能破,你居功至伟。”

  崔明躬身:“臣不敢居功。此案能破,全赖皇上圣明,赖赫涂大人以死揭盖,赖苏承嗣、栓子等义士冒死取证,赖宝丰……临死悔悟。”

  他提到了宝丰。道光帝的眼神动了动,又沉默片刻,缓缓道:“宝丰虽有大罪,但临死悔悟,交出关键证据,也算有功。若他能醒转……朕会酌情从宽。”

  “臣代宝丰,谢皇上天恩。”

  “至于你,”道光帝看着他,“稽核司新立,你就立此大功,可见朕没有看错人。从今日起,稽核司一应事务,由你全权负责。凡内务府采买、变价、账目,皆需稽核司核验,方可施行。你有直奏之权,可随时进宫面朕。另外再加升两级,赏给黄马褂和双眼花翎”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权力。

  殿上几位堂官交换了眼色,神色复杂。

  崔明跪倒在地:“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起来吧。”道光帝摆摆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众人躬身,倒退着退出暖阁。

  崔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御案后,道光帝独自坐在那里,身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崔明轻轻关上门,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关在门内。

  豫亲王还没有走,停在养心殿外的广场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崔明从他身边走过时,豫亲王忽然抬起头,冰冷而锐利的看着他。

  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崔大人,好手段。”

  崔明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爷过奖。”

  “不过奖。本王在朝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但像崔大人这样……不要命的,还是头一回见。”

  崔明沉默。

  豫亲王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说起来,本王在朝中的时间比你多一些,就不客气的卖个老。我有句好心话要送你,你可要记住了,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

  “这大清的天,不是一个人能捅破的。你今天捅了个窟窿,明天就会有人来补。你抓了一批蛀虫,明天就会长出新的一批。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这棵树,从根子里就烂了。你摘掉几片烂叶子,救不了这棵树。”

  崔明看着这个刚刚牺牲了儿子保全了家族的老亲王,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绝望,缓缓开口道:“王爷说得对。这棵树从根子里就烂了。但正因为它烂了,才更要有人去摘烂叶子。一片一片摘,一点一点挖。也许救不了这棵树,但至少……能让它多活几天。能让树上还活着的叶子,多看见几天太阳。”

  豫亲王盯着他,忽然大笑:“好,崔大人说的好……崔大人有志气。那本王就看着,看看崔大人能摘几片叶子,能挖多深。看看最后……是你救了这棵树,还是这棵树……压死你。”

  崔明没有再说话。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豫亲王的笑声渐渐停了,变成压抑痛苦的呜咽。哭声在宫墙间回荡,像某种野兽的哀嚎。

  崔明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他彻底站到了这些人的对立面。奕劻倒了,豫亲王折了儿子,文祥伏法。但他们的势力还在,他们的党羽还在,他们的仇恨也在。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渗透到每个角落的腐败,那些还在海上往来的鸦片船,那些可能已经铸成的英吉利新炮……这些事情到底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谁也都还不知道。

  但至少,崔明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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