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王府夜宴
当豫亲王府的请帖送到稽核司值时,崔明正在核对西山锐健营近三年的火药领用册。请帖是泥金笺子,上等宣纸轧花了暗纹,墨迹遒劲:“敬邀稽核司崔明郎中,七月二十戌时,过府赴宴,共贺王寿。”
落款处盖着亲王的小印,朱砂鲜红。
王笔帖式捧着帖子,神色不安:“大人,这宴……去还是不去?”
崔明放下手中的册子。那册子上记录着西山锐健营每年火药训练损耗的数字:从道光元年的八百斤,到道光三年的两千三百斤,翻了近三倍。即便是以人员不断扩充,训练频率变动为原因来解释,也说不通,因为同期京营其他各营的损耗,最多不过增长了五成。
崔明看着那朱红的帖子:“豫亲王六十整寿,朝中四品以上官员都得了帖子。我不去,便是失礼。”
王笔帖式压低声音:“可依下官之见,这分明是鸿门宴。“大人这些天查西山锐健营的账,满朝谁不知道?豫亲王这时候请您,能安什么好心?”
崔明又何尝不知。自从栓子从天津带回那句这些可以熔了铸新炮的洋文,自从宝丰交出那本标注着西山的账册,这条线就死死指向了西山锐健营。
而统领西山锐健营的,正是豫亲王长子奕纶。
这一个月,崔明以稽核司名义,调阅了兵部、内务府、西山锐健营三方关于军械、火药、铅弹的所有往来档案。越查,心头越沉。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次火药超耗,都有详细的演武记录;每一批淘汰军械,都有兵部核批的报废文书;甚至津门铁行接收那些旧炮,都有内务府开具的官产变价凭据,完全是按照流程来办的。
一切都在规矩里,一切又都在规矩外。就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你明明看见它罩在那里,却找不到线头。
“鸿门宴也得去。”崔明将请帖收进袖中,坦然的笑了笑,“不去,怎知他们要唱什么戏?”
王笔帖式还想劝阻,崔明摆摆手阻止他:“你去备一份寿礼。按规矩,不要逾制,也不必太寒酸。”
“您要送什么?”
崔明想了想:“库里有方端砚,是前年江宁织造进贡的,皇上赏给我了,我放在库房,还没用过。就送那个吧。”
戌时初刻,崔明慢步走进豫亲王府赴宴的时候,那里已是灯火通明。
豫亲王府坐落在西山柳荫街,五进三路,规制宏阔。今夜正门大开,两排大红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府门前,照得青石路面一片暖红。车马轿子络绎不绝,都是来赴宴的朝中要员。不仅有军机大臣、六部的尚书和侍郎,连几位久不露面的老王爷都到了。
崔明坐的是稽核司的蓝呢轿,在一众朱轮华盖中显得格外寒酸。轿子在侧门停下,门房验了帖子,却不让他走正门,只引他从偏廊进去。
廊下已站满了等候通传的官员,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崔明一出现,窃窃私语声忽然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扫过来,探究的、忌惮的、冷漠的,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哟,崔大人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崔明回头,看见内务府新任命的广储司郎中富察氏正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这人是奕劻心腹,博衡失势后就上了位,如今在广储司混得风生水起。
“富察大人。”崔明拱手。
“崔大人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稽核司风头正盛,怎么还走偏门?”富察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该走正门才是。”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崔明面色不变:“下官只是四品郎中,按制当走偏门。倒是富察大人如今是广储司掌印,该走正门才是。”
富察氏笑容一僵。广储司郎中是从四品,比崔明还低半级,而且稽核司有直奏之权,地位特殊,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品级高的走侧门,而品级低的倒走正门,哪有这样的道理。崔明这话,是绵里藏针的讥讽他。
“崔大人说笑了。”富察氏尴尬的干笑两声,转了话题,“听说崔大人这些日子在查西山锐健营的账?那可是个马蜂窝,捅不得啊。”
“例行核查而已。”崔明淡淡道,“稽核司新立,各处账目都要过一遍,并非单查西山锐健营一处。”
“那就好,那就好。”富察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账,年代久远,经办人死的死走的走,查起来费劲不说,还容易惹一身骚。崔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在这些陈年旧账上耗心血?”
“您看我,我就从来不管这些破事,每天是轻松又愉快啊!哈哈!”复富察氏喝了一口酒,便盯着崔明哈哈大笑。
正说着,二门里走出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高声唱道:“王爷有请诸位大人入席——”
官员们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崔明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或肥胖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赫涂说过的一句话:
“这大清的官场,像一缸酱菜,外面看着光鲜,里头早就腌入味了。”
果然不错。
宴设在王府正堂。
五间大开间打通了,摆开二十桌。正中设主席,豫亲王端坐其上,身穿石青色团龙常服,头戴暖帽,帽顶一颗东珠有鸽卵大小,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位六十岁的亲王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须发乌黑,一双眼睛微微眯着,透着宗室贵胲特有的慵懒与精明。
崔明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席,这明显是豫亲王故意为之的,意图是要羞辱他。
但崔明倒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个位置,离主座最远,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
他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军机大臣穆彰阿坐在亲王左手第一席,正低声与旁边的户部尚书说着什么;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这些三法司的堂官聚在一桌;内务府各司的主事、郎中们占了两桌,富察氏赫然在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亲王右手边那一桌。
坐着的都是年轻人,个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正中那个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顾盼间带着一股跋扈之气,正是豫亲王长子、西山锐健营统领奕纶。他此刻正举杯与同桌的几个宗室子弟谈笑,声音洪亮,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同桌一位老翰林见到这个样子,摇着头酸酸的低语:“到底是年轻。亲王父亲的寿宴,还这般喧哗,失了体统。”
另一位低声应和:“听说这位贝子爷在营里也是这般作派,那些兵将倒吃他这一套。咱们都老喽,可理解不了这套。”
崔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奕纶腰间佩的那柄刀上。刀鞘是鲨鱼皮包银,吞口处嵌了颗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不是寻常的东西。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豫亲王举杯起身,满堂顿时安静下来。亲王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今日老夫六十贱辰,承蒙诸位同僚赏光,蓬荜生辉。老夫蒙圣恩,世袭罔替,享亲王俸禄,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王事,以报君恩。今日借此薄酒,与诸公共饮,一为贺寿,二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末席的崔明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开口:
“二为明志。老夫一生,谨守臣节,教子以忠。犬子奕纶蒙皇上恩典,统领西山锐健营,老夫日夜训诫:当以忠君报国为念,以勤勉任事为要,绝不可辜负圣恩。”
话音落下,满堂响起一片附和声。
“王爷教子有方!”
“贝子爷年轻有为,实乃国家栋梁!”
奕纶站起身,向父亲躬身,又转向众官员举杯:“多谢诸位大人抬爱。奕纶年少识浅,统兵经验不足,全赖皇上信任、父亲教诲、还有营中将士用命,才勉强维持。日后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指教。”
话说得漂亮,但崔明注意到,他举杯时手腕上露出一截金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个小小的金怀表——西洋货,不是内务府造办处能造出来的。
祝酒完毕,宴席进入酣畅时。
堂下设了戏台,这时候便敲起锣鼓来,名伶登台,唱的是《麻姑献寿》。锣鼓丝竹声中,官员们互相敬酒,说些场面话。崔明这桌冷清,他乐得清静,慢慢吃着菜,观察着全场。
他看到富察氏离席,走到奕纶那一桌,俯身说了些什么。奕纶点点头,富察氏便退下了。
他又看到,几个内务府的官员轮流到主桌前敬酒,豫亲王一一含笑接过,但每次只抿一口。轮到奕纶时,那些官员却是满杯饮尽,姿态谦恭。
酒酣耳热之际,奕纶忽然起身,拍了拍手。
戏台上的锣鼓停了。众官员不明所以,都望向他。
“今日父亲寿辰,承蒙诸位大人赏光。”奕纶走到堂中,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笑容张扬,“我前些日子得了件稀罕玩意,一直想请诸位大人品鉴品鉴,今日正好是个机会。”
他一挥手,两个仆人抬着一件用红绸覆盖的物件走上堂来。
物件约三尺高,放在一张紫檀案上。奕纶走到案前,抓住红绸一角,猛地揭开。
红绸落地,满堂响起一片惊叹声。
那是一架西洋自鸣钟。
钟身是桃花心木雕花,鎏金镶边,钟面是珐琅彩绘,画着欧罗巴宫廷风景。最精巧的是钟顶站着一个小铜人,手持钟锤,每到整点便会敲击上方的小钟报时。
“这是英吉利国匠人精心所制,全大清找不出第二架。”奕纶得意地介绍,“诸位请看,这钟不仅能报时,还能奏乐。里头有三十六根音簧,能奏三支曲子。”
他拧动发条,钟内果然传出叮咚乐曲,清脆悦耳。
满堂官员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贝子爷好雅兴!”
“这工艺,怕是造办处也做不出来。”
“听说英吉利国的钟表匠人,手艺独步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奕纶更得意了,指着钟座一处镌刻的花纹:“诸位再看这里,这是英吉利文字,是匠人的题献。”
几个懂洋文的官员凑近细看,念了出来:“‘To our esteemed Eastern partner— with compliments from the East India Company.’”
“什么意思?”有人起哄似的问。
一位通晓洋务的官员似乎喝醉了,也不思索,随口翻译道:“赠给我们尊贵的东方合作伙伴——东印度公司敬上。”
堂中静了一瞬。
东印度公司。
这个名字,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里,在崔明脑中炸开。
宝丰的账册里,与粤海关交易的,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驻广州代表。
苏承嗣拼死带回的契约上,签名的是东印度公司的渣甸。
而眼前这架价值连城的西洋钟,是东印度公司送给尊贵的东方合作伙伴的。
崔明缓缓起身,走向那架钟。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主座上的豫亲王。亲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转动的翡翠扳指停了下来。
崔明走到钟前,俯身细看那行英文。
花体字,镌刻得很深,镀了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个字母都清晰无误。
他的目光从英文上移开,看向钟座的其他部分。他的目光依次被桃花心木的纹理,鎏金边角的光泽,珐琅彩绘的细腻吸引。最后,停在那小铜人手持的钟锤上。
锤头是铜鎏金,雕成西洋天使的模样。但那天使的翅膀纹理,崔明觉得很眼熟。
他想起在稽核司档案里看过的一张图——内务府造办处绘制的西洋器物纹样册,其中有一页,画的是英吉利国进贡的银器纹饰,那种羽翼的雕法,与眼前这钟锤如出一辙。看来这东西的的确确是英吉利国所产。
“崔大人也懂西洋器物?”奕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挑衅。
崔明直起身,平静的笑了笑:“下官不懂。只是觉得新奇,多看两眼。贝勒爷见谅。”
奕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崔大人如今执掌稽核司,查的是账目嘛,想来对这些奇巧玩意儿不感兴趣。不过——”
他话锋一转,“稽核司既然要查账,不如也查查这西洋钟值多少银子?看看我有没有虚报受贿?哈哈哈,各位说是不是啊?”
这话一出,顿时是附和他的哄堂大笑,可是气氛却陡然紧张。
几位老官员皱起眉,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失了体面。但更多人是看热闹的神情——谁不知道崔明这些日子在查西山锐健营?奕纶这是当面叫板。
崔明看着奕纶,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高高在上的宗室贝子,不卑不亢的说道:
“贝子爷说笑了,西洋钟表,乃私人物件,不在稽核之列。下官只是觉得,这钟工艺精湛,尤其是这钟锤上的雕工,与内务府存档的英吉利贡品纹样颇为相似,想来应是同一批匠人所制。”
“皇上节俭,去岁下旨,宫中停收西洋玩物。贝子爷能得此珍品,实属难得。”崔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藏锋。
先是点出内务府存档,暗示自己的稽核司有权调阅所有贡品记录。再提皇上节俭停收西洋玩物,这是暗指奕纶此举有违上意;最后那句实属难得,更是意味深长,这是在说他和东印度公司关系非浅。
奕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豫亲王在主座上轻咳一声。
“纶儿。”亲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崔大人是客,不可无礼。”
奕纶咬了咬牙,终于躬身:“是我失言了。崔大人勿怪。”
崔明拱手还礼:“贝子爷言重。”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堂中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原本围着西洋钟赞叹的官员,悄悄退开了些。那架精美的自鸣钟立在紫檀案上,灯光照在鎏金边角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戏台上的锣鼓重新响起,唱起了《八仙贺寿》。但再也没有人真正听戏了。
崔明回到末席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他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主座上豫亲王看似平静的目光,能感觉到奕纶那桌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但他心里异常平静。因为那行英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尊贵的东方合作伙伴”。
东印度公司不会把这样的字眼刻在随便什么人的礼物上。能得此称谓,必是长期稳定,而且交易额巨大的合作方。
而什么样的交易,能让英吉利人如此恭敬?
鸦片?珍玩?还是军械?
崔明放下茶杯,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场仗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
他面对的将不再是账册上的数字、不再是被捕的犯官,而是坐在宴席主座上的亲王、是满堂的朝廷大员、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
戏唱完了,酒喝尽了,宴席便在亥时末散了席。
崔明随着人流走出王府,官员们互相道别,可没人搭理他。轿夫们喊着各自主家的名号,车马粼粼,一片忙乱。
崔明正要上轿回值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崔大人留步。”
回头,是豫亲王府的管家。那中年人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个锦盒。
“崔大人,王爷说您今日送的端砚极好,他很喜欢。这是王爷回赠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支湖笔,笔杆是象牙仿的湘妃竹,笔头是极精的兔豪,一看就是上品。
“王爷说,崔大人勤于公务,笔墨辛苦,这笔还算合用,赠给崔大人,以助大人为皇上效力。”管家笑着,将锦盒递过来。
周围还没离开的官员都看着这一幕。
亲王回赠宾客寿礼,本是常事。但亲自让管家追出来送,且只送给崔明一人,这意味就不同了。
崔明看着那锦盒,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多谢王爷厚赐。下官愧领。”
管家满意地笑了,躬身退下。
崔明抱着锦盒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目光。他将锦盒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轿子缓缓起行,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吱呀声响。崔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宴席上那架西洋钟,想起钟座上那行刺眼的英文,想起奕纶腰间那柄私造的军刀,想起满堂官员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想起自己离开时,在王府二门处瞥见的一幕:
奕纶正送几位宗室子弟出门,众人谈笑间,一个仆人匆匆跑来,附在奕纶耳边说了句什么。奕纶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常态,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崔明看得清楚。
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是极为惊慌的神色。
轿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寥。
崔明将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册子上记着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疑点,最后一页,是他刚刚新添的一行字:
“腊月二十,豫亲王寿宴,见奕纶贝子得东印度公司所赠自鸣钟,钟座镌文称其为‘尊贵东方合作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