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宝丰的终审
刑部大堂外,人山人海。
从卯时起,就有百姓在衙门外聚集,到巳时,整条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卖热馄饨的小贩们穿梭在人群里,叫卖声、议论声、还有衙役驱赶闲人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闹哄哄的像开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审的是粤海关大案。审的是那个在广州一手遮天十几年的、那个贪墨了几十万两税银的宝丰,还有那些据说牵扯到王爷、牵扯到洋人的惊天秘密,都要在今天当堂过审。
“听说宝丰把自己的主子都供出来了?”
“何止!连京里的王爷都牵扯进去了!”
“真的假的?王爷也能被审?”
“审不了王爷,还审不了他的狗腿子?听说今天要当堂对质,连皇上都派人来听审了!”
“你们还真别说,我听说那些个亲王这一次也得倒霉了呢!”
议论声中,刑部大堂的门仍然紧闭。
大堂正中的高案后,坐着三司主官,刑部尚书戴鸾翔居中,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岐在左,大理寺卿桂龄在右。三人皆穿朝服,面色凝重。
高案两侧,设旁听席。左边坐着几位军机大臣,右边是内务府、户部、兵部的堂官。最引人注目的是旁听席正中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是给崔明留的旁听席位,但是皇上临时让他回避,所以此刻那张椅子还空着。
堂下,衙役分列两厢,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书记官已经铺好纸,磨好了墨,就等着下笔。
“带人犯——”
长长的唱名从堂内传到堂外。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粤海关涉案的其他官员,那些押解进京的司库、书吏之类的人,一共有十七个,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有人刚跪下就瘫软在地,被衙役硬生生提起来。
之后被带上来的是宝丰。
宝丰穿着一件干净的棉布衣,头发梳得还算整齐,脸上虽然苍白,但神色平静安详。他脚上被上了镣铐,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堂下,缓缓跪下。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曾经的粤海关监督,这个贪墨了六十八万两税银的犯官,这个在最后关头翻供、又反水供出同党的复杂人物,此刻成了这场审判最关键的焦点。
刑部尚书戴鸾翔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堂内堂外,顿时鸦雀无声。
“堂下所跪,可是原任粤海关监督宝丰?”戴鸾翔的声音威严。
宝丰抬起头,声音清晰:“罪臣宝丰,叩见诸位大人。”
“宝丰,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宝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罪臣贪墨关税,私放洋货,泄露机密,勾结外商,按《大清律》,罪该万死。”
堂上几位主官交换了眼色。这么干脆利落地认罪,倒是少见。
“既然知罪,你可有辩词?”都察院左都御史沈岐开口问道。
宝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罪臣宝丰,无话可辩。贪墨受贿,泄露机密,私放洋货,皆是罪臣一人所为,罪证确凿,罪该万死。然——”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诸位主官,最后落在那个空着的听审座位上:
“然罪臣虽有大罪,但在最后关头,幡然悔悟,举报同党,交出关键证据,协助朝廷破获此案,也算微末之功。罪臣不敢求活,只求诸位大人、求皇上,念罪臣悔悟及时、检举有功,许罪臣一个……体面的死法。”宝丰说得很慢,也很平静。
堂上一片寂静。
刑部尚书戴鸾翔拿起一份卷宗,翻开:“宝丰,你称自己举报有功。本官问你:你所举报的奕劻、豫亲王涉案一事,可有实证?”
“有。”
“呈上来。”
宝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出宗人府受审之前,崔明让太医悄悄带给他的。
他双手捧着油纸包,举过头顶。一个衙役上前接过,呈到高案上。
戴鸾翔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最上面是一份清单,列着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道光元年三月初七,奕劻府上管事吴有德,至粤海关衙门,索冰敬银三千两。”
“道光元年八月十五,吴有德再次至粤海关,索节敬银五千两,言是王爷中秋打点之用。”
“道光二年正月,文祥赴京,携银八万两,亲自送至奕劻府上,称是年敬。当日,奕劻在府中设宴,席间承诺‘粤海关之事,本王自会照应’。”
“道光二年六月,豫亲王长子奕纶派心腹至广州,索西山锐健营军械更新费银两万两。文祥从关税中挪拨,账目记为修缮炮台开支。”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对话内容,都记录得详实具体。
堂上几位主官传阅着这份清单,脸色越来越凝重。
“宝丰,”大理寺卿桂龄开口,声音里带着惊疑,“这些记录,是你何时所记?”
宝丰平静地开口:“从道光元年,他们第一次来粤海关索贿时,罪臣就开始记了。罪臣知道,这笔买卖是刀头舔血,迟早有翻船的一天。记下这些,不是为了举报,而是为了……自保。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这些记录,或许能换条活路。”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人心惊。
堂上几位主官沉默了。这种官场潜规则,他们不是不知道,但如此赤裸裸地被摆在明面上,还是第一次。
戴鸾翔继续问:“除了这份清单,你还有何证据?”
宝丰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布包:“罪臣还有物证。这是奕劻府上管事吴有德,道光二年腊月来粤海关收年敬时,留下的收条原件。上有吴有德签名,盖有内务府北库大使的印章。”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收条。纸张、墨迹、印章,都与之前在养心殿呈上的那本账册里的收条一模一样。
宝丰顿了顿,继续说道:“罪臣还知道,奕劻与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之间,有一条秘密联络渠道。联络人是渣甸洋行的大班马地臣,此人在广州、澳门、天津都有据点。奕劻与洋人的往来信件,皆通过此人传递。”
堂上一片哗然,连旁听席上的几位军机大臣都坐直了身子。
“你可有证据?”沈岐厉声呵问。
宝丰摇头:“没有物证,但罪臣亲眼见过,道光二年十月,马地臣派人送来一箱西洋器物,说是王爷定制的。文祥亲自验收,箱中有自鸣钟、玻璃镜、还有几杆西洋火枪。后来,这批货被运往京城,说是进贡,但罪臣知道,那是送给奕劻的。”
他抬起头,看向堂上:“诸位大人若不信,可查内务府道光二年的贡品记录。那一批西洋器物,记录上写的应是粤海关采买,但实际并未入内务府库房,而是直接送进了奕劻府上。”
堂上一片死寂。
几位主官交换着眼色,神情复杂。
如果宝丰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仅仅是贪墨,而是里通外国了。虽然现在英吉利还是朝贡国,但这种私相授受,尤其是涉及火枪这种军械,性质就完全变了。
“宝丰,”戴鸾翔缓缓开口,“你举报的这些,涉及宗室亲王,非同小可。你可知道,若查无实据,你就是诬告,罪加一等?”
宝丰的声音依然平静:“罪臣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是诬告。诸位大人若不信,可提审吴有德,可搜查奕劻府邸,可核对内务府贡品档案。只要认真去查,一定能查到证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罪臣相信,崔明崔大人手中,应该已经有更多证据了。”
提到崔明,堂上气氛又微妙起来。
几位主官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张空着的椅子,崔明并没有出现在那里。他作为此案的主要侦办官员,按理应该到场,但皇上特意下旨,让他回避今日的终审,显然是怕他在堂上与三司主官起冲突。
但宝丰这句话,却又像是把崔明请到了堂上。
“崔大人手中的证据,自有朝廷定夺。”戴鸾翔避开了这个话题,“宝丰,你举报奕劻、豫亲王,除了这些记录和证言,可还有其他人证?”
“有粤海关书办刘秉忠,司库赵德全,还有三个书吏,都知道内情。他们虽然也涉案,但级别低,只是奉命行事。罪臣愿与他们当堂对质。”
五个犯官听了这话,个个吓的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戴鸾翔一一询问,所答内容与宝丰所言基本吻合。尤其是那个司库赵德全,提到道光二年那八万两年敬银的运送细节时,说得极为详细,连怎么装箱,怎么伪装成茶叶,怎么由文祥亲自押送进京,怎么在奕劻府后门交接……这些事情全都说了。细节详实到无法伪造。
堂上几位主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捅破了天。自己再想多磕头少说话,当个不粘锅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宝丰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诸位大人,罪臣该说的,都说完了。该交的证据,都交出来了。罪臣只求最后一件事。”
“说。”
宝丰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罪臣的家人……是无辜的。罪臣贪墨,罪臣该死,但妻子女儿并不知情。长子虽受牵连,但已经革去功名,此生再无仕途可言,也算是惩罚了。只求诸位大人、求皇上,开恩……留他们一条活路。”
他说完,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堂上一片寂静。
因为这个贪官,这个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展现出来的那种复杂真实的人性,让很多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戴鸾翔与沈岐、桂龄低声商议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今日堂审,到此为止。宝丰所供,事关重大,本官需禀明皇上,再做定夺。退堂——”
“威——武——”
衙役们的水火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宝丰被衙役架起来,带出大堂。回到刑部大牢的单人监舍时,已经是申时了。
宝丰回到床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普通的粗茶,但很烫,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慢慢喝着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祖父把他抱在膝上,讲雅克萨之战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炮火,有鲜血,有死亡,但也有荣耀,有坚守,有国土一寸不能丢的誓言。
想起第一次收银子时,手心里的汗。想起第一次卖消息时,整夜的失眠。想起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把他彻底淹没。
想起最后一次见崔明,那个执拗的年轻官员对他说:“宝大人,你这辈子终于能做件对的事了。”
然后,他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白色的汗巾,上面用血写着字,是那晚他在宗人府空院里写的血书,后来被崔明带走了,但崔明让人抄录了一份,把原件还给了他。
“罪臣宝丰,贪墨误国,死有余辜。今愿以死证奕劻、豫亲王之罪,账册皆实,字字血泪。求皇上念罪臣悔悟,保幼子性命。罪臣九泉之下,叩谢天恩。”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着头顶自己上过吊的房梁,竟然意外的平静。
他知道,这几天里,自己判决就会下来。
到那时,皇上不管是判他斩立决,或是判他绞监候。对他来说,这都太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尽力做了他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