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18章 狱中较量

  刑部大牢在地安门东,离紫禁城不算远,却像是隔了一个人间。

  崔明是未时三刻到的。他穿着六品鹭鸶补服,怀里揣着刑部批的探监文书,身后跟着广储司两个书吏。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抱着棉被。这是规矩,犯官未定罪前,家人故旧可送衣食。

  牢门前站着两个狱卒,膀大腰圆,手按在腰刀柄上,斜着眼打量崔明。

  “广储司主事崔明,奉旨探视犯官宝丰。”崔明递过文书。

  其中一个狱卒接过,草草扫了眼,皮笑肉不笑:“崔大人,宝丰是重犯,按例不得探视。”

  “刑部批文在此。”

  “批文是批文,规矩是规矩。”狱卒把文书递回来,“这几日牢里查得严,上头交代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崔明看着狱卒,慢慢从怀中又掏出一块令牌,正是曹进忠昨天给他的。

  狱卒脸色变了变,凑近了看,喉结滚动一下。

  “失敬失敬,原来是曹公公交代的。小的眼拙,大人莫怪。请,请进。”狱卒换了副面孔。

  牢门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尿臊味和血腥味的恶臭扑鼻而来。

  崔明面不改色,迈步进去。两个书吏要跟,被狱卒拦住:“只能进一人。”

  “你们在外头等。”崔明接过食盒和棉被,独自走进幽暗的通道。

  通道很长,两侧是石墙,墙上每隔十步有个火把槽,火光跳跃,照得人影摇曳。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呻吟和铁链拖曳声。

  引路的狱卒是个瘦子,佝偻着背,边走边低声说:“崔大人,宝丰关在天字七号,独牢。但是这几日不太安生。”

  “怎么不安生?”

  “前几夜闹自杀,拿腰带勒脖子,幸亏发现得早。这几天又不吃不喝,怕是存了死志。”

  崔明没说话。

  走到通道尽头,左拐,是一排铁栅栏隔开的牢房。天字七号在最里面,门比其他牢房厚一倍,铁条有小儿臂粗。

  瘦狱卒掏出钥匙开锁,铁链哗啦作响。

  “宝丰,有人来看你。”他朝里喊了一声,推开门,侧身让崔明进去,自己退到门外,“大人,小的在外头候着。有事喊一声。”

  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牢房很小,约莫六尺见方,靠墙有张破木板床,墙角一个马桶。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小窗,碗口大,透进一束惨淡的天光。

  宝丰蜷在床角,背对着门。

  他穿着白色的囚衣,已经污得看不出本色。头发散乱,粘着草屑。听见动静,肩膀抖了抖,没回头。

  “宝丰。”崔明开口。

  宝丰猛地转身。

  崔明几乎没认出他来。这才一个月不到,那个养尊处优、圆滚滚馒头似的粤海关监督,已经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只有那双眼睛,哪里还留着一点昔日的精明,此刻只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你……你是……”宝丰声音嘶哑。

  “广储司主事,崔明。”

  宝丰愣了片刻,忽然从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崔明脚边,咚咚磕头:

  “崔大人!崔大人救我!救救我!”

  宝丰发了疯似的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三两下就见了血。

  崔明站着没动,等他磕了七八个,才开口:“起来说话。”

  宝丰抬起头,涕泪横流:“崔大人,我是冤枉的!博衡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冤呐。”

  “是不是冤枉,你自己清楚。”崔明打断他,把食盒和棉被放在床边,“皇上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听到皇上二字,宝丰马上不哭了,眼神里闪过恐惧和期盼,还有一丝算计。

  “皇上……皇上还记得奴才?”他爬起来,跪得笔直,“皇上要问什么?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明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烧鸡,一个肘子,喷香。“先吃点吧,丰泽园的肘子,刚买的。”

  宝丰还是准备绝食明志的,但是他实在是太久没吃肉了,就不再矜持,扑上去啃烧鸡和肘子。

  看他吃的差不多了,崔明从怀中掏出那本薄账册,翻到第一页,递过去:“这笔账,你认不认得?”

  宝丰凑近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眯成一条缝。看了半晌,摇头:“不认得。粤海关账目繁多,这南洋木料款项,也许是有的,但我记不清了。”

  “十八万两银子,记不清?”

  “粤海关年入关税上百万两,进出款项何止千百笔?奴才虽为监督,也不可能笔笔过目。这定是下面人经手的,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下面人是谁?”

  宝丰语塞。

  崔明收起账册:“宝丰,粤海关每一笔大额支出,必有你签押。这十八万两,三次拨付,时间跨度一年,你不可能不知道。”

  宝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我来,是给你一条活路。皇上说了,你若如实交代,或可免死。你若顽抗,株连三族”(这只是说着吓唬他的,因为凡是满人高官,没有不和皇帝沾亲带故的,真要是这么搞,皇帝自己也要被牵连。)

  宝丰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良久,他嘶声问:“皇上真能免我死罪?”

  “那要看你说多少,说多真。”

  宝丰呼吸急促,他挣扎着爬到门边,往外看了看,瘦狱卒背对着门,在通道那头打盹。

  他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说……但……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万望保全我家人……我老母七十了,我儿子才十二岁,皇上得保他们平安。博衡虽死,他背后的人还在。我若开口,他们不会放过我家人。”

  “皇上已派人暗中保护。”

  “暗中不够!”宝丰抓住崔明的袍角,又开始哭哭啼啼,“得明着来!得让所有人知道,我家人是皇上要保的人!”

  崔明盯着他:“你在讨价还价?”

  “我是求一条生路!”宝丰泪流满面,“大人,我宝丰贪财,怕死,不是好东西,但如今我自知必死。可我就这么一个老娘,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们因我而死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崔明沉默片刻:“我会禀明皇上。但前提是,你得先拿出诚意。”

  宝丰抹了把脸,眼神闪烁,像是在权衡。最终,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听不见:“南洋木料款是假的。那十八万两,走的是内务府特别采办账,不入户部核销。银子到粤海关后,分三笔转出:一笔进公昌行,一笔进英商渣甸洋行,还有一笔进了广州十三行某位行商的私账。”

  “公昌行是什么?”

  “明面上是粤海关下属的官办商行,实则就是洗钱的幌子。宫里流出的东西,瓷器、字画、玉器,从公昌行走一遍账,就变成合法变价的官产,可以光明正大卖给洋商。”

  “洋商拿什么买?”

  宝丰想了一会儿,声音发抖,“七成是鸦片,三成是现银。鸦片运回北方,由内务府的人接手,分销各地。现银一部分回流内务府,填补亏空;一部分,留在粤海关,打点上下。”

  崔明全程皱着眉头听他讲话,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背脊发凉。

  “经手人是谁?”

  “公昌行的管事姓陈,叫陈三眼。渣甸洋行的买办姓胡,人都叫他胡买办。至于十三行那边……除了卢家,其余几家商行都有参与。”

  “哪个卢家?”

  “卢文盛。广州十三行总商之一,最开始他也有参加,但之是后他说什么也不肯干,要退股。”

  崔明记下名字,又问:“京里谁接应?”

  宝丰眼神躲闪,又挠挠头,:“这个我真不知道。粤海关只管出货,京里的事,不归我们管。”

  “真不知?”

  “真不知!大人,我就知道这些了。更多的,您得去广州查。”

  崔明知道他在撒谎,但也知道逼问无用。宝丰现在像只惊弓之鸟,给一点压力就会缩回去。

  “好。这些我会核实。若属实,我会替你向皇上求情。”

  “谢大人!谢大人!”宝丰连连磕头。

  崔明转身要走,宝丰忽然又叫住他:“大人!”

  “还有事?”

  宝丰爬起来,从囚衣内衬里撕下一小块布,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名字:“这是粤海关具体经办的书吏,您可以去查他们。但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崔明接过血布,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走出牢房时,瘦狱卒迎上来,赔着笑:“大人问完了?”

  “完了。宝丰是皇上要的人,好生看着。若出半点差池,你担待不起。”

  “是是是,小的明白。”

  走出刑部大牢,天光刺眼。崔明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中那股浊气稍散。

  两个书吏迎上来:“大人?”

  “回衙。”崔明迈步。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声音:“崔大人留步。”

  一个穿着刑部主事服饰的官员从侧门出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可掬。

  “在下刑部浙江司副主事周龚。崔大人今日来探监,可还顺利?”

  刑部浙江司是清代刑部下属部门,专职审核浙江省刑名案件的机构,也负责和和刑部其他各司议论大案。始设于清顺治元年,沿袭的是明洪武二十九年的制度。

  “尚可。”崔明回礼。

  “那就好。宝丰这案子,刑部上下都很重视。不过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请说。”

  “宝丰是重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牵扯甚广。崔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蹚这趟浑水?有些事,该放手时且放手,于人于己,都好。”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崔明看着他:“周大人这是奉了谁的命,来劝本官放手?”

  周主事笑容不变:“下官只是好意提醒。我在刑部这地方呆了很久了,见过的案子多了。有些人,查着查着,自己就进去了。崔大人,适可而止啊。”

  崔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多谢周大人提醒。不过本官奉旨查案,不敢懈怠。至于会不会把自己查进去,那是本官的事。本官既然身受皇恩,怎可惜命。”

  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广储司时,已是申时三刻。

  崔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值房里,摊开那张血布。三个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张升、李贵、王福禄。

  他提笔,在纸上抄下三人的名字,又写道:此三人是宝丰供出的广州帮凶,身在北京,如何查过?

  然后将纸折好,用信封装了,唤来一个书吏:“送去刘记药铺,给刘掌柜。”

  书吏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以后,刘掌柜接到崔明的信,简单看了几眼,对那个书吏说:“替我告诉崔大人,今天晚上,让他到我这一叙。”

  到了晚上,崔明果然来见刘掌柜,寒暄几句以后,刘掌柜开口说道:“广州那边,并非没有熟人,论说起来,此人倒是跟你倒颇有渊源。”

  “是谁?”

  “苏承嗣,苏文镜的儿子,现在在广州做官。”

  听到这个名字,崔明想了很久,突然记起来,苏文镜和自己父亲是至交好友,他的这个儿子倒也见过几面。

  “可我与他并不太熟,也就是见过两面。这样重要的事,告诉他一个外人?”

  “你父亲眼里有多容不下沙子,你不会不知道。他那样的人交的好友,还是至交,难道会是什么坏人吗?”

  刘掌柜顿了顿,又说道:“现在广州那边也只能用他来查,难道在广州我们还认识别的人吗?”

  崔明想了许久,事情也确实像刘掌柜说的一样,抓起毛笔说:“我来写信,但是信要由谁去送?我虽然可以按公文用驿站送到广州去,但公文一律是发给衙门的长官,也就是寄给广州知府。可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这你放心,我认得几个镖师,走南闯北的,我的药材都是他们帮忙用的,到时候我用送药材的名义,把信包在药里,叫他们送就是了。”

  崔明听罢,不再多说,提笔写信。刘掌柜掏出一包甘草,等他把信封好,折了又折,塞在甘草包里,转身出门去了镖局。

  过了没多久,刘掌柜回来了:“事情都交代好了。你要查这个事,广州那边你只能等。最近这段时间,你能做的就是海关的账要重新算,还有宝丰那边,要再想办法让他再多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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