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雪前昔
腊月二十日夜,
博衡的马车悄无声息的驶进了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府邸里。正房里,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裹着一身玄狐大氅进来,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是乾隆帝曾孙,正经的皇室宗亲,道光帝的堂兄,掌管内务府多年,素以稳重著称。
“给王爷请安。”博衡躬身。
奕劻摆摆手,径自在主位坐下,接过热茶捂手:“铁厂那把火,是你点的?”
博衡低眉顺眼的说:“意外失火,已经让人去救了。”
“烧成那样,还救什么?不如让它烧干净,省心。”奕劻笑笑。
博衡听出来奕劻知道这事的情况,而且默许了。
“王爷明鉴。近日皇上查得紧,宝丰那边又出了事,奴才也是不得已。”
“宝丰是你妻弟,他出事,你逃不掉干系。皇上今儿早朝,又提捐例细账的事。穆彰阿那老东西,吓得腿都软了。”
博衡跪下磕头:“王爷,您得救救奴才。”
“你慌什么。博衡,你我共事十几年,有些话我不妨直说。内务府这摊子,从康熙老佛爷那时起就这么烂,不是你我几个人能搞成这样的。皇上要查,让他查。查到最后,他就会明白,这不是贪不贪的问题,而是宫里只能这么办”
“宫里一斤鸡蛋三十两,你以为这银子全进了你我的口袋?上至各宫娘娘、王爷贝勒,下到守门侍卫、扫地太监,谁不分一点?皇上若真把这价压到三钱,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后宫里那些月例银子不够花的妃子和贵人”
博衡也知道,内务府早就是个利益共同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他不确定道光帝的手段能硬到什么地步?
“可皇上这次像是动了真怒。赫涂死了,崔明那小子不要命似的还在查,要是让他查出什么就完蛋了。”
“赫涂是急症死的,皇上亲自定的案。”奕劻打断他,“至于崔明,明日我就把他调出北京,去盛京采办皮料,一去至少半年。”
博衡稍稍放心了些,说句:“王爷英明!”
“铁厂烧了,尾巴得收干净。那个明海,不能留了。”
博衡手一抖:“可明海跟了我十二年……”
“十二年,也该潇洒够了。他知道太多,又去点了火。这种人,活着就是祸患。还有我听说,账本丢的那夜,铁厂进过外人?”
“是来过了个收夜香的老头,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到了,一并处理。这节骨眼上,心软不得。皇上要的是贪官的脑袋,咱们就砍几颗给他。但内务府这棵大树,不能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自己那本暗账,烧了吗?”
博衡喉头一紧:“还…还没。”
“烧了,那是催命符,不是保命符。烧干净了,你就是被手下蒙蔽的糊涂官,顶多革职抄家。留着就是欺君大罪。”
同一夜,崔明家胡同外。
两个黑影蹲在墙角,盯着那扇黑漆木门。雪落在他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一个黑影道:“大人说了,腊月二十三之前,必须拿到那本账。”
另一个黑影道:“拿不到,我们就放火烧了他家。”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汉提着个桶子出来,慢慢往胡同口走,去巷尾的井边打水。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棉袄,脸被冻得通红,一身腱子肉,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汉子是老鬼的徒弟,叫栓子。老鬼知道博衡可能会对崔明家下手,特地让栓子来看守保护。
两个黑影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难看。
“那人是谁?”
“不认识。但一定不是崔明。”
“怎么办?”
“先回去禀报。崔明这儿有人看家护院着,动不了。”
两人悄声退走。但他们没注意到,水井边,刚才那汉子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冷冷盯着他们的背影。
腊月二十,刘记药铺。
天刚蒙蒙亮,药铺门板就被人拍得山响。刘掌柜披衣起来,开门一看,是三个衙役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捕头,吊梢眼,一脸横肉。
“你就是刘一手?”捕头打量着他。
“是小民。”刘掌柜躬身。
“有人告你卖假药,吃死了人。兄弟们,进去搜!”
两个衙役冲进铺子,一通乱翻。药柜被拉开,药材撒了一地,瓶瓶罐罐摔得粉碎。刘掌柜站在门口,脸色平静。
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出来。捕头脸色难看,走到刘掌柜面前:“老东西,把账册交出来。”
“我只是小本生意,一天就赚那么点钱,掰着手指就数清楚了,哪里还要寄什么账册?”
“少装糊涂!崔明放在你这儿的账册!”
“官爷,小民一个卖药的,那来来往往都是买药的,哪能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得?”刘掌柜无奈的笑笑
捕头一把揪住他衣领:“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慢着。”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是刑部主事,姓周,刘掌柜的旧识。周主事看了眼狼藉的铺子,皱眉道:“李捕头,这是干什么?”
李捕头松开手:“周大人,这老东西涉嫌卖假药。”
“刘一手当年在太医院当差时,治好的王公大臣不知多少。他若卖假药,太医院那些太医岂不是都该杀头?”
周主事呵斥道:“若无真凭实据,就别在这儿扰民。滚吧。”
李捕头咬了咬牙,带着人悻悻走了。
周主事这才转身,对刘掌柜低声道:“老刘,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刘掌柜苦笑:“一个老朋友,托我办点事,碍了别人的眼。”
“可是内务府那边?”
刘掌柜没说话。
周主事叹口气:“老刘啊,听我一句劝,有些浑水,蹚不得。您年纪大了,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吗?”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当年咱们不是也干过……周大人今日之恩,刘某记下了。”
周主事摇头:“不多说了。只劝你一句。腊月二十三之前,关铺子,出城避避。”
腊月二十一,西郊乱葬岗。
老鬼趴在一片坟堆后,浑身是血。他左肩中了一箭,深可见骨,血把破棉袄浸透了大半。不远处,三个黑衣人正在搜索,手里提着刀,刀刃在雪光里泛着寒。
昨夜他得了信,说铁厂烧死的那几个老工匠,尸首被扔到了乱葬岗。他跟这几个老匠人认识十几年了。他们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打铁,没做过坏事,最后却死在火海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偷偷过来想收尸,却中了埋伏。
“老东西,出来吧。”为首的黑衣人喊道,“交出账册,留你全尸。”
“狗日的……”老鬼低声骂了句,从靴筒里拔出短刀。
他不能死在这儿,崔明的事还没有完,还有这几个老伙计的尸首,也得有人埋。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是七八个骑兵,打着火把,穿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号衣。是巡夜的官兵。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怎么会来这儿?”
“怕是冲着咱们来的。撤!”
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老鬼趴在坟后,等了一刻钟,确定人都走了,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撕下衣摆,胡乱包扎了伤口,踉跄着往城里走。
腊月二十二夜,库房。
崔明将最后一页账册核计完毕,合上册子。整整四天,他几乎没合眼,终于将赫涂的批注复原了九成。这本新账册,加上铁厂的私账、宝丰的供词,足以将内务府的贪腐网络连根拔起。
窗外传来三声轻叩,来人是栓子。
崔明开门,栓子闪身进来,身:“崔大哥,刘掌柜让我告诉你,账本还在。还有我师傅老鬼受伤了。”
“知道了,老鬼伤势如何?”
“箭伤,不致命,但得养一阵。刘掌柜还说,奕劻明日要调你去盛京,让你早做准备。”
“他们果然等不及了。”
“崔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崔明没说话,从怀中掏出那本新账册,和铁厂私账包在一起,交给栓子:“这个,你帮我收好。若我明日出了什么事,你想办法交给曹公公。”
栓子接过,沉甸甸的:“崔大哥,你不会有事。刘掌柜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会有人护着你。”
崔明摇头:“他们若要动我,在宫里就能动手。调我去盛京,是奕劻想把我支开,不让我参与腊月二十三的事。”
“腊月二十三到底会发生什么?”
“会有一个了断。”崔明轻声道。
这一路,流了太多血,该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