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混乱的小年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日。
天还没亮,紫禁城各宫开始扫尘、准备祭灶,空气里飘着糖瓜和檀香的甜腻气味。前一天晚上,粤海关监督宝丰押解到京,今天开始对他的讯问。
宝丰被关在天字三号房,这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他五十来岁,胖得像尊佛,可此刻瘫在草席上,衣袍污秽,头发散乱,早已没了粤海关监督的威风。
天蒙蒙亮的时候,牢房铁门哗啦打开。阿克敦带着两个狱卒进来,在矮桌前坐下。
“宝丰,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进了这里,不说实话是出不去的。”
宝丰抬起头,哇哇大哭(装的,他来的路上练了好久):“阿大人啊……下官冤枉啊!粤海关关税减少,实在是洋船来得少,下官已尽力征啊!”
阿克敦懒得看他演戏,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这是粤海关近三年的私账,你私下放行的鸦片、生丝、茶叶,每一笔都记在这里。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宝丰哭不出来了。
“现在给你条活路,你走不走?”
“把你怎么走私,怎么分账,京里有哪些人牵扯?还有博衡有没有涉案?一五一十说出来。说了,皇上念你检举有功,或可宽宥。要是不说,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你的家眷,流放宁古塔。”边说边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告诉他凌迟是怎么一下一下的割,还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说我说!博衡让我在粤海关开一条航线,把内务府变价的宫里器物,从广州出海,卖给洋商。洋商带来的鸦片、钟表、呢绒,也从我这儿进宫,翻几倍价卖给内务府当做采购的物资。”宝丰完全是个胆小的人。
“账呢?”
“账……账有两本。一本明账在海关衙门,还有一本暗账在博衡手里。”
“暗账记了什么?”
“记了这些年所有往来,还有京里几位王爷、大臣的干股。”
阿克敦眼神一凝:“都有谁?”
宝丰报出几个名字。
“还有铁厂是怎么回事?”
“铁厂我真不知道什么。铁厂是明海在管,但出货走的是我的关。”
“有没有卖军火?”阿克敦声音骤冷。
“只卖了一些旧火铳和刀剑……卖给南洋的海盗,还有英吉利人。”
牢房里死寂。两个狱卒脸色发白。
阿克敦缓缓站起,问道:“这些话,你能在皇上面前再说一遍吗?”
“能!只要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敢!”
阿克敦不再看他,转身走出牢房。门外,曹进忠等在阴影里。
“都招了?”曹进忠问。
“招了。”阿克敦将笔录递过去,“牵扯太广,王爷、大臣。还有军火外流。曹公公,这事得立刻禀报皇上。”
曹进忠快速扫了一眼笔录,告诫道:“阿大人,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在皇上决断前,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还有宝丰这里,加派人手看管。”曹进忠顿了顿,“记住,他是暴病而亡也好,畏罪自尽也罢,都不许发生,总之,在皇上发话前,他必须活着。”
另一边的庆丰司私邸,博衡起了个大早,趴在他那黄花梨的大书桌前,正在写请罪折子。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奴才博衡,蒙皇恩执掌庆丰司十余载,然才疏学浅,驭下不严,致司内采买报价虚浮,损耗巨大。奴才惶恐无地,夜不能寐。今痛定思痛,愿自请裁撤庆丰司,将一应采买归入户部统管。另捐家产十五万两,充河南河工之用,以赎罪愆。”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十五万两几个字,越想越满意。1十五万,这是他明面上家产的一半,再多,就假了;再少,显不出诚意。
折子旁另放着另一封信,是写给奕劻的。信里没提请罪,只说了宝丰被抓的事,末尾文邹邹的写了一句:“风雨将至,望王爷早备伞蓑。”
他看着这份文采飞扬的折子,心里生出一种准备豪赌的激动,他赌的是皇上看了这请罪折子,会念他主动悔过,从轻发落。赌的是豫亲王和其他牵扯进来的权贵,会联手保他毕竟船沉了,大家都得变成落汤鸡,在水里乱扑腾。
门被轻轻推开,明海闪身进来,一身风尘,眼窝深陷。
“大人,铁厂烧干净了。铁厂东家金大昌那边也打点好了,他母亲突发急症,寿宴取消,他正在家守孝,不会乱说话。”
“好。你今晚就出城,去南边避避。这是五万两银票,够你用了。”
明海接过银票,却没走:“大人,宝丰那边,会不会挺不住,全招了?”
“宝丰是聪明人。他知道招了是死,不招也是死。但招了,家眷得死;不招,家眷或许能活。你说他会选哪条路?”但他其实不知道宝丰完全是个怂炮,被三言两语恐吓之后,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明海松了口气:“那属下就放心去了。”
“去吧。记住,出了京,就忘了自己叫明海。换个名字,好好过日子。”
明海跪地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博衡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十二年主仆,到头来,还是得散,奕劻叫自己把明海给杀了,但实在是舍不得。
他拿起请罪折子,又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里舒服。心想这么好的文章,皇帝看了不但不仅责罚自己,而且还会觉得自己这几年战战兢兢,多么忠君体国。再把那封信封好,唤来心腹,一并递过去:“递到内务府总管大臣那儿。”
心腹领命而去。
博衡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纷纷扬扬,将庭院盖得一片素白,干净得像从没沾染过尘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刚升任庆丰司主事。那时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雪发誓:定要秉公办事,不负皇恩。可是后来呢?
到了现在怎么就混成这个样子了?
后来他第一次看见内务府的账,三十两一斤的鸡蛋,五百两一方的砚台,八千两一桌的寻常宴席。他惊了,去找老主事理论。老主事只是笑,递给他一张银票:“博衡啊,这地方就这样。你不拿,别人拿。拿了,大家是朋友;不拿,你就是敌人。”
他没收那张银票。可三个月后,他管的采买处处碰壁,报上去的账目屡屡被驳回。手下人怨声载道,同僚看他眼神古怪。终于有一天,老主事又来了,还是那张银票:“最后一次。要,咱们一起发财;不要,你就滚出内务府。”
那天雪也很大。他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从此,他成了自己人。
博衡闭上眼。如果当年没接那张银票,现在会怎样?或许像赫涂一样,死在某条暗巷里。或许像崔明一样,在库房整理永远整不完的旧账,还身处在种种危机中。
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睁开眼,走到书架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那本真正的,没有任何外人看过的暗账——记录着所有往来、所有干股的账册。他原想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但现在倒成了催命符,这东西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皇上想弄死自己了,有关的所有人员都会拼尽全力的团结起来,分分钟搞死他。
他该烧了它。可手伸到烛火边,又停住了。
烧了,就真没底牌了。
正犹豫,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仆人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宫里的眼线刚刚来传信,说宝丰在刑部大牢,全招了!”
博衡手一抖,账册掉在地上。
“招了什么?”
“走私、分账、还有军火外流!审他的阿克敦已经报上去了!”
博衡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桌角才站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宝丰这么蠢。招了是满门抄斩,不招或许还有转机,他竟不懂?
“快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大人,这时候进宫……”
“不去就是等死!”博衡吼道,踹了他一脚,“快去!”
仆人跑了。博衡捡起地上的暗账,揣进怀里。想了想,又取出火折子,将书房里所有信件、账目,全部堆在一起,点燃。
火焰腾起,那些纸张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烧吧,烧干净了,就什么都没了。”
未时三刻,养心殿。
道光帝看着宝丰的供词,曹进忠和阿克敦跪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连军火都卖出去了。了不起了不起,这个博衡。朕知道他贪,没想到他敢卖国。”
阿克敦又掏出那份名单,递了上去:“这是宝丰供出涉案的名单,牵扯甚广。若彻查,恐朝野震动。”
“他干的这些事,大清江山都要震动了,还差着几个人吗?海盗和洋人的船就在海上来来往往。可咱们的军器图样,却被人拿去卖钱!”
他猛地将供词摔到养心殿的地砖上:“查!一查到底!凡是名单上的人,不论王公大臣,全部锁拿!”
曹进忠跪着去捡那些纸片,边捡边说:“眼下年关将至,若大动干戈,恐生变乱。不如拿下博衡,其他人徐徐图之。”
道光帝盯着他,觉得好笑,连身边的一个奴才都不替自己说话,问道:“曹进忠,你是不是也收了博衡的好处?”
曹进忠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皇上、为大局着想!”
殿内死寂。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良久,道光帝火气稍减,摆摆手叫他起来吧。
“博衡现在何处?”
“他正在进宫路上,说是来面圣请罪的。”
道光帝都要气笑了,要是他知道自己有罪,早都该来了。
博衡在东华门下轿,一路小跑。到了养心殿,手举着那封奏折,助跑连带滑跪,跪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
他双手呈上请罪折子,额头抵地:“奴才罪该万死,求皇上重惩!”
道光帝没接折子,看他这副做作样子,差一点都要笑出声,为了应景,他阴阳怪气的说:“博衡,你掌庆丰司十二年,为朕省下多少银子?”
博衡一愣:“奴才愚钝,未有大功。”
“是没有大功,还是有大过?”道光帝不笑了,拿起宝丰的供词丢了下去,“你那个妻弟,在粤海关都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博衡后背瞬间湿透:“奴才略有耳闻,宝丰行事不端,奴才也曾规劝,可是毕竟相隔遥远,且奴才工作繁忙,也不能当面教诲于他,奴才失察。”
好一个工作繁忙,尽忙着做假账和捞钱了。道光帝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博恒竟然如此巧言令色:“是他给你分的钱太多,你舍不得管吧?”
“皇上明鉴!奴才绝未参与他的勾当。宝丰所为,奴才一概不知!”
“那这上面写的,你指使他走私宫产、私放鸦片、倒卖军器,都是他诬陷你?”
博衡捡起供词,快速扫了一眼,手抖得纸页哗啦作响。他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那些具体的时间、数目、船号,看见最后那句博衡分得六成利。
“皇上,这完全是污蔑!也说不定是刑部的人守规矩,动了刑,宝丰定是被严刑拷打,挨受不过,才胡说八道的”
“那朕问你,道光元年八月,粤海关贡进一对珐琅彩瓶,内务府经过你的批准,用三千两变价卖出,买主是谁?”
博衡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对瓶子确实是他让宝丰从宫里弄出去,卖给了一个英吉利商人,实际成交价两万两,交给朝廷三千两。
“奴才记不清了。”
“那道光二年三月,一批旧火铳从京营报损,也是经过你的批准,运去天津的铁厂重铸,后来去哪儿了?”
博衡冷汗涔涔而下,死鸭子嘴硬:“奴才负责的事情实在太多,已经记不清楚了,奴才失察”
“也不知道?那朕告诉你批火铳运到天津,装上宝丰安排的船,卖给了南洋的海盗。如今那些海盗,用着大清的兵器,劫大清的商船,杀大清的百姓。”
他俯身,盯着博衡的眼睛:“博衡,你吃的每一口山珍海味,穿的每一寸绫罗绸缎,都是百姓的血,将士的命!朕就就算赦免你,那些将士,那些百姓也不会饶了你,还有上天,也不会饶了你!”
博衡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请罪折子,朕看了,辞藻华丽,写的好啊。”道光帝直起身,“裁撤庆丰司,捐产十五万两。博衡,你觉得朕是叫花子吗?十五万两,买你十二条大罪?买那些因军火外流而死的大清子民?”
“皇上……皇上饶命!”博衡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奴才愿捐全部家产,只求皇上留奴才一条狗命!”
“你的家产?那不是你的钱,都是国库的钱,叫你占了这么久,也该还回来了。”
“曹进忠,叫阿克敦去抄了博衡家。所有账册、信件、银钱,全部查封。博衡押回家里,严加看管。”
两个侍卫进来,架起瘫软的博衡。博衡被拖了出去,惨叫哀求声渐行渐远。
殿内恢复寂静,道光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雪。他忽然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