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宫行动
养心殿东暖阁里的蜡烛,到了子时后,已经换了第三遍。
道光帝披着件半旧的绸袍,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炕几上摊着崔明一个时辰前呈上的那叠供状。
皇帝看得极慢。每看一页,便闭目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曹进忠垂手立在屏风边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侍奉这位主子二十三年,从潜邸到养心殿,见过他震怒时摔碎砚台,见过他疲惫时伏案小憩,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
终于,道光帝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宝丰的血手印。鲜红的指印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曹进忠。”皇帝开口,声音嘶哑。
“奴才在。”
道光帝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血手印:“朕这个皇帝,为什么会如此无能这还不够节约,还不够勤奋吗?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能领略朕的苦心?”
曹进忠扑通跪倒:“皇上勤政爱民,宵衣旰食……鬼神夺走了他们的魂魄……丧尽天良。”
道光帝打断他:“明君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住?明君会让那些蠹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朕说的军国大事,卖给千里之外的贪官?”
“南书房还得查……那里是朕与军机大臣议事的地方,是批阅天下奏章的地方。”
“五十两,二百两,五百两……朕的江山,朕的国策,在那些人眼里,就值这点银子?”
“奴才自作主张,让赵宜自尽了,也没让奕劻他们起疑……算是遏制住了这个风气。只怕过一阵子,他们还要往南书房里塞他们的人。”曹进忠伏在地上回话。
“你做的没错。”道光帝走回炕边。
“赵宜死了,小顺子死了,刘文焕跑了。三条线,全断了。可朕知道,这条线上绝不止三个人。”
道光帝将供状重重拍在炕几上,“南书房和养心殿那些人,能接触到奏折,能听到朕说话的人都有多少?”
“奴才……奴才不知。”曹进忠声音发颤。
他盯着曹进忠,一字一句:“朕给你一道密旨。从今夜起,宫里的人,无论是行走、章京、太监、侍卫,先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一个都查过去。不管是有嫌疑的还是清白的,通通都查一遍!”
曹进忠抬起头,眼中闪过犹豫:“皇上,南书房当值的有二十七人,若全部控制,只怕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
道光帝厉声道,“蛇已经被惊了,赵宜的死就是证明!他们现在一定在安排后路!朕再不动作,等他们把自己洗刷干净了,这案子就永远查不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记住一点,若有人抵抗,或是有人逃跑,格杀勿论。”
曹进忠浑身一颤,重重磕头:“奴才领旨。”
道光帝从炕几抽屉里取出一块鎏金腰牌,扔给他,“这是朕的贴身腰牌,凭此可调乾清门侍卫二十人。都是朕的亲兵,信得过,有什么事就让他们去查。”
“奴才明白。”
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从账册、从证据、从千里之外的广州,终于打回了紫禁城,烧到了皇上身边。
子时三刻,紫禁城陷入了沉睡。
宫灯在漫长的宫道两侧次第熄灭,只留下几盏值夜的灯笼,在秋夜的寒风里孤零零地摇晃。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得如同心跳。
南书房所在的院落,此刻门窗紧闭。值夜的两个小太监蜷在廊下的角落里,裹着棉袍打盹。其中一个忽然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后院的茅房走。
刚走到月亮门,黑暗中突然伸出两只手,一只捂住他的嘴,一只掐住他的脖子。小太监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拖进了旁边的杂物房。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乾清门侍卫特有的冷硬,“奉命清查宫纪,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保你无事。”
小太监拼命点头。
捂住嘴的手稍微松了些,但掐在脖子上的手丝毫未动。
“叫什么名字?”
“小贵子……”
“你是做什么的??”
“在南书房里收拾笔墨,有时候也管扫洒的事……”
“今夜谁在里面值夜?”
“赵……赵大人走后,是刘章京……”
“除了你和刘章京之外,还有谁?”侍卫的手紧了紧,“他现在人在哪?”
“还有小安子,他……他傍晚说肚子疼,跟管事的告了假,回太监值房歇息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戌时初刻……”
侍卫对视一眼。戌时初刻,正是曹进忠在养心殿领旨的时候。小安子在这个时间点“肚子疼”离开,未免太巧。
侍卫松开手,但没放小贵子走:“在这待着,天亮前不许出去。若敢报信,格杀勿论。”
小贵子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另一边,曹进忠听了汇报,感到匪夷所思,赵宜供出刘文焕是眼线,那天打听到他出城去了,以为他早已跑了,没想到居然还回了南书房,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不过既然刘文焕在宫里,他也跑不了,于是曹进忠亲自带着四个乾清门侍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低级太监们住的那排矮房。房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敲门。”曹进忠低声道。
一个侍卫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板:“小安子?小安子?”
没有回应。
“撞开。”
侍卫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是一个人也没有。
曹进忠举着灯笼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床上被褥凌乱,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碗底还有些残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异味。
曹进忠没有说话,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桌上、床上、地上……最后停在床底。那里有个小小的油纸包,露出一角。
他伸手掏出来,纸包里是几块褐色的、像冰糖一样的东西,闻着有股奇特的甜香。
“鸦片膏。”曹进忠脸色沉了下来。
小顺子果然有问题。一个南书房的笔墨太监,月俸不过二两银子,哪来的钱买鸦片?而且看这分量,至少值十两银子。
“搜。”曹进忠站起身,“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侍卫们开始翻箱倒柜。房间简陋,藏不住什么。很快,在床板的夹层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小铁盒,上了锁。
“砸开。”
铁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当票、几封书信,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当票都是近一年的,当的东西从玉佩到金,总共当了几千两银子。书信是用暗语写的,与赵宜那里搜出的密语本对照,内容都是传递皇上批折的消息。
曹进忠又翻开那本小册子,只看了几页,手就开始发抖。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小顺子经手过的每一次交易:
“道光二年腊月初三,常公公私下会见奕劻,被我发现。常公公给封口银二十两。”
“道光三年三月十八,漕运折。皇上批:漕船延误,贻误天庾,该员着革职查办。传于常公公,得银三十两。”
“道光三年七月廿二,粤海关折。皇上批:‘关税连年递减,实属可疑。’传于常公公,又得银五十两。”
曹敬忠感到十分震惊,他以为只有一些中层的官员太监在卖情报。结果却连这样低级的洒扫太监也参与进来了,上下其手,倒是齐心协力!怪不得他们是铁板一块,一点破绽也没有。
“公公,”一个侍卫低声提醒,“小安子死了,那条线就断了。咱们要不要……”
“断不了。”曹进忠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小按子只是个递消息的小角色,像他这样的人都能搅和进来,南书房里肯定还有人。而且……恐怕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留两个人埋伏在这里,看见小安子回来,立刻拿下!剩下的人和我回南书房,去会会那个刘文焕。”
几乎同时,南书房院落里。
章京刘文焕坐在值房里,心不在焉的举着毛笔,面前摊着几张纸,却什么也没写。
刘文焕心里隐隐不安,记得前几天晚上,有个人来找自己,说有什么老家来的朋友要见,不方便进城,然后把自己带到了城外西山一带的一家茶楼里。
等他进了包间,那里哪里有什么朋友?分明是一个陌生人,他当下就以为对方认错了人,解释了一番便要走。
可是对方掏出了几张银票和一封信,笑着开口:“您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留在南书房里供职。虽说级别不低,但是毕竟是京官,实在是清汤寡水的。想必大人平日里,钱不大够用吧?”
这话说的还真没错,他自己倒是不怎么缺钱,但偏爱女色,娶了个漂亮的富家女。那女子爱慕虚荣,整天念叨着谁家夫人添了翡翠簪子,谁家太太换了貂皮大氅。他不给买,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也只好想着办法买给她。
因为这个老婆,钱,永远不够。
“这里是一千两,都给您,只求您帮个小忙。”那人把银票往前推推
“这位爷,想要本官做些什么呢?”刘文焕看到银子,眼睛发光,也不走了,坐到了椅子上。
“想从南书房里打听点东西。”
“胡闹!朝廷有体制,这些东西哪能随便打听?”
“大人别急。您有所不知,我们在南书房,还有别的人,不过是要大人帮着遮掩遮掩罢了。”
“谁?”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您,不过您要是愿意帮忙,到时候您自然会知道的。”对方笑了笑。
刘文焕倍感气愤,想自己好歹也是个官,被这样一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人指手画脚,真是有辱斯文,但看着那一千两银子,似乎又没那么生气了。
“容我想想吧。”刘文焕对那人说。
“您可以慢慢想,银子也可以先拿去,就当是小人给大人您的的见面礼了。”
他半信半疑的把银票揣进怀里,见那人也不拦,便一溜烟的跑回家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他就听说赵宜畏罪自尽,细细一想,似乎这和那个人说的事情有关。才发觉大事不好了
他又忽然想起傍晚时,曹进忠来南书房巡查时的眼神。那个老太监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可今天的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冷。
是在查吗?皇上已经在查了?
自己不会被怀疑了吧?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只是拿了他一千两银子,我什么也没做,老天爷保佑啊,曹公公他们可千万别怀疑我啊。”刘文焕在心中不停祈祷着。
刘文焕的心跳越来越快,忽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那天拿回来的不仅有那几张银票,还有一封信,他赶忙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撕开来就看:
“刘大人台鉴,欲求问粤海关之事,以为皇上分忧,不知大人可否念我等报国之心,助我等一臂之力?”
落款是西山客。
完蛋了,当时自己忘记看了。这么看来,赵宜的事果然跟他们有关系!这封信要是被曹公公看到了,自己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必须烧掉!现在就烧!
说干就干,他拿出火折子,吹亮,凑近信纸。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文焕手一抖,燃烧的信纸掉在地上。他慌忙用脚去踩,可火已经烧了起来,点燃了地毯的一角。
“走水了!”门外有人大喊。
刘文焕惊恐地回头,只见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曹进忠带着四个侍卫冲了进来。老太监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火堆,又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最后停在那些还未烧尽的信纸上。
“刘章京,”曹进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么晚了,在烧什么呢?”
“我……我在烧废纸……”刘文焕后退两步,后背抵上了书架。
曹进忠弯腰,从火堆里抢出一角未燃尽的信纸。纸边焦黑,但中间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粤海关……西山客……”
“刘文焕!”曹进忠直起身,不再用敬称,“你是自己交代,还是等杂家请你去慎刑司交代?”
刘文焕腿一软,瘫坐在地。他知道,完了。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曹进忠扫了一眼值房,对另外两个侍卫道:“仔细搜。所有纸张、书信、册子,一张都不许漏。”
“是!”
侍卫开始翻查。书架上的典籍被一本本取下,书案上的文书被一页页翻阅,连墙角的青花瓷瓶都被倒过来检查。但是一切都很正常,所有的档案都放在原本的位置上,至于奇怪的东西,更是什么也没发现。
曹进忠满脸狐疑的听完几个侍卫的汇报,看向被侍卫按在地上的刘文焕:“你速度挺快的,证据都被你烧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曹公公,什么证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老实交代!”
刘文焕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曹公公……我……我一时糊涂……求您……求您饶我一命……我愿意把贪的银子都吐出来……”说着跪爬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几张银票交了出去。
“咱家不是要钱!我要的是你和那些人的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刘文焕哭丧着脸,把前几天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和曹进忠说了。
曹进忠听完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交代以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也并不相信事情居然这么简单,又问道:“那为什么赵宜说你经手廷寄,能看到皇上发给各地的密旨?”
“回……回公公的话,臣的职责就是这个,章京就是负责做这些的……臣以为……正是因为臣的职责如此,所以他们才想收买臣的……”
曹进忠细细一想,好像倒也说得通,虽然他交代的事极其荒谬,但看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又实在觉得不像是假的。
“你这几天不要回家了,就呆在宫里,我会派人看着你。”
“谢谢公公,谢谢公公不杀之恩。”刘文焕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但一面偷偷的伸出手去抓那几张银票。(看来他真的很喜欢钱啊。✧٩(ˊωˋ*)و✧)
曹进忠瞪了他一眼,对两个侍卫吩咐到:“把他带走,去慎刑司找个房间给他住。看守好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嗻!”侍卫回应道。
刘文焕没能抓到那几张银票,就被拖了下去。
“还有,如果你说的是真话,这次你回去以后,赶快把你老婆给休了,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曹进忠等他被拖下去以后,对他补充道。(也不知道是他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因为自己没有老婆,所以看不惯这种事,于是才这么说的。੭˙ᗜ˙੭)
曹敬忠脸都黑了,他没想到这么蠢的人到底是怎么在宫里当差的,像他这种人,居然还能混到这个位置。这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是线索断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皇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重新查过,这件事工作量极大,累身子。二是朝廷里不是贪官就是蠢官,朝廷用的都是这样的人,国家怎么能治理的好呢?想到这里,就感到一阵心累。
窗外传来梆子声,丑时了。
曹进忠抬头向远处望去,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是皇上还在那里等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