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南书房改制
三天以后,到了寅时三刻,只听得养心殿东暖阁里的西洋座钟刚刚敲过。
曹进忠立在御案旁伺候,睡意阑珊,眼皮低垂。而一旁的道光帝已经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
在那一次听了刘文焕狗屁不通的回话之后,曹进忠又费了很大的功夫,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查了过去,结果自然是令人咋舌:上至官员,下至仆役,一共二十七个人里,有十九个人都和奕劻他们有来往,剩下的八个人里,还有四个曾经也被奕劻的人收买过,只是他们没有答应。
自子时曹进忠把清查南书房后的结果汇报给皇帝之后,皇帝就在紧锣密鼓地看那些内务府和宗人府送来的关于南书房人员背景详查卷宗。
“赵宜,嘉庆二十三年进士,二甲第十七名。祖籍浙江绍兴,父赵文焕曾任户部主事……其妹嫁与天津卫盐商金大昌为继室。”
道光帝的手指停在金大昌三个字上,声音冷得像冰,“这个金大昌,是不是天津那三家铁行之一的东家?”
曹进忠躬身:“奴才已派人查证,正是同一人。金大昌名下的永昌铁行,正是栓子查到的那家拆解旧军械的作坊,还有之前被烧的永丰铁厂,也是他的产业。”
“好,好得很!妹妹嫁给铁行东家,哥哥在南书房卖消息。这生意做得真是……天衣无缝。”
他又翻开另一份:“常贵,内务府正白旗包衣,祖上跟过圣祖爷征噶尔丹。父亲常保曾任热河行宫管事,嘉庆二十四年病故……常贵自净入宫,因识字,调至奏事处。”
“人都死了,你还能查出什么吗?”道光开口问道。
曹进忠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呈上:“这些银票都是从常永贵那里搜出来的,这些汇票抬头,都是同一家,是前门大街的晋昌票号。”
道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票号吗?天津的买卖,广州的走私,京城的消息,最后都要经过票号周转。这张网,织得真是精巧。”
“票号派人去查封了没有?”
“还没有,奴才这就派人去。”
“不用抄了,关了一家,还会有另一家。让他们搞吧,看他们最后能搞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你说,朕把南书房的人都换了,就能断掉这条线吗?”
老太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奴才以为……不能。”
“为何?”
“因为线断了,织网的人还在。”
曹进忠抬起头,眼神平静:“赵宜死了,常公公也死了。可指使他们、给他们银子的人还在。粤海关的宝丰和文祥还在狱中,津门的铁行还在运转,而西山那几位爷还在他的别院里赏花听戏。只要这些人还在,他们就能找到新的赵宜和常永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因为人心……是买不完的。”
“所以,朕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语。
“不。皇上清理南书房,是斩断了他们最顺手的爪子。爪子断了,再长出来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会是机会。”
道光帝回头看他。
“找到操刀之人的机会。爪子断了,背后的人要么缩回去,要么……会伸出另一只手。只要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道光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觉得,应该派谁去接替赵宜的位置?”
曹进忠没有回答。道光皇帝自顾自的走回御案前,手指在那些摊开的卷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份尚未打开的蓝色封皮册子上。
“南书房行走,从四品,定额六人,掌整理奏折、记录起居、协理文书。赵宜死后,空缺一人。按照惯例,应由翰林院推举替补,通常是新科进士,或是资历较浅的编修、检讨。”
道光帝沉吟半响,缓缓坐下,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纸上疾书。笔锋凌厉,墨迹深浓,每一划都透着决绝:
“着广储司主事崔明,即日起兼任南书房行走,协理奏折归档、起居注整理事宜。原南书房人员一律调任,新补人员皆由崔明遴选,报朕御批。钦此。”
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看向曹进忠:“你觉得如何?”
曹进忠看着那道手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皇上圣明。”他躬身道,“崔明忠心可用,能力出众,且已深涉此案,知晓利害。由他坐镇南书房,确是最妥帖的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
“崔明是内务府官员,非科举正途出身,骤然擢升南书房行走,恐招朝臣非议。”
曹进忠顿了顿:“且南书房历来是翰林清贵之地,突然安插一个查账出身的主事,那些翰林们……怕是会不服。”
道光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翰林院的那些废物点心不服?一个个都是八百斤的大寿桃,自己什么都不干,成天就和这个吵,和那个吵。朕倒要看看,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到了这个份上,他们究竟觉得是他们的面子要紧,还是大清的江山要紧。”
他将手诏递给曹进忠:“即刻去办。天亮之前,朕要崔明坐在南书房的值房里。至于那些翰林,你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旨意。谁有异议,让他来养心殿,当面跟朕说。”
“嗻。”曹进忠双手接过手诏。
他正要退下,道光帝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崔明入南书房后,所有奏折流转,改个规矩。”
道光帝一字一句道:“凡朕批过的折子,一律由崔明亲自归档。归档前,需造册登记,把时间、事由、批红要点,一一列明。册子一式两份,一份存南书房,一份你亲自送到养心殿,朕要亲阅。”
曹进忠心头一震,这套流程看着繁琐,但倒可能有些用。每一份从皇上手中流出的奏折,都会有完整的记录。谁经手,谁查看,谁抄录,都一目了然。任何一份折子如果泄露,都能迅速倒查到责任人。
这看起来笨拙的方法,但在这个情况下,或许是最有效的,是真正能够锁死信息外泄通道的办法。
“奴才明白。”曹进忠深深躬身,“奴才这就去安排。”
此日的辰时初刻,崔明缓步踏进南书房,第一缕晨光正斜斜地照进值房。
值房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往日这个时辰,这里早已人影幢幢,整理奏折的、抄录存档的、准备早朝纪要的,各司其职,虽忙碌却有序。
但今天,偌大的值房里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曹进忠,他站在北墙的多宝阁前,背着手,看着架子上那些蓝皮册子。
另外两个是生面孔。都是二十八九的年轻人,穿着青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鹭鸶,是从六品的文官。
两人立在书案旁,神色拘谨,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曹进忠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那种温和笑容:“崔大人来了!快来认识一下你的新下属。”
崔明走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曹进忠虚扶一把,指着那两个年轻人,“这位是陈谦,嘉庆二十五年的进士,原在翰林院做编修。这位是李文翰,道光元年的进士,原在国史馆修实录。从今日起,他们二人调任南书房,协理你处理文书。”
他又转向那两人:“这位是崔明崔大人,广储司主事,从今日起兼任南书房行走,是你们的掌事。南书房一应事务,皆由崔大人统筹。”
陈谦和李文翰连忙躬身:“下官见过崔大人。”
崔明还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陈谦面色白皙,眉眼清秀,一看就是读书人;李文翰肤色略深,手指关节粗大,像是练过字也干过粗活的人。两人眼中虽有紧张,但目光清明,不躲不闪。
“都是年轻有为。以后共事,还请二位多担待。”崔明拱拱手。
“不敢不敢。”两人连声道。
曹进忠走到书案前,指着案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皮册子:“崔大人,从今日起,南书房的规矩,要改一改。”
他取过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里面是空白的表格,列着几栏,是日期、奏折编号、事由、批红要点、归档人、查阅记录。
“这是新的归档册。凡皇上批过的折子,一律由你亲自查验,按这表格登记。登记完毕后,原件入铁柜上锁,钥匙你保管。抄录副本入档案库,但每份副本的调阅,都需登记。有谁调阅,何时调阅,所为何事,都要一一写明。”
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新搬进来的樟木箱子:“这是内务府特制的,两把锁,一把钥匙在你这里,另一把在皇上那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崔明手中。
崔明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手心微微出汗。从今往后,南书房所有经手奏折的流转,都被上了双重锁。
任何一份文书想要离开这间屋子,都必须经过他和皇上两个人的同意。
而更关键的是,所有经手人的行为,都被记录在案。
“下官明白。”崔明沉声道。
曹进忠笑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指了指外面院子里新增加的四个侍卫,“那是内务府护军营的人,从今天起,十二个时辰值守南书房。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进出。南书房内当值人员,未经你批准,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私自夹带片纸出屋。”
他转过身,看着崔明,眼神意味深长:“崔大人,皇上把南书房交给你,是信你。但信你,也是试你。这间屋子里的规矩能不能立起来,这条线能不能彻底斩断,就看你的本事了。”
崔明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定不负皇上重托。”
曹进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皇上口谕:南书房原有人员,除陈、李二位,其余一律调往内务府各司闲职。空缺的名额由你选补。记住,只要那些家世清白、三代可查、且家眷在京的。你选好以后,拟了名单,直接报给皇上。”
“下官遵旨。”
曹进忠走了。值房里只剩下崔明和陈谦、李文翰三人。
崔明走到书案后,坐下。紫檀木椅子很硬,坐垫是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
“崔大人,”陈谦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日的折子已经送来了。在那边。”
他指了指墙角一张小几,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摞奏折,约莫二十来份,都用黄绫捆扎。
崔明点点头:“按新规矩来。你二人先整理,按紧急程度排序。我先去看看档案库。”
他起身,走到北墙的铁柜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柜门很沉,拉开时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柜子里分三层。上层空着,中层放着几本旧档册。崔明蹲下身,看见最下层整齐码放着几十个卷轴,都用锦带捆扎,贴着标签。他随手拿起一卷,标签上写着:“道光二年三月,漕运总督奏漕粮损耗事。批红:彻查。”
他的手顿了顿。
道光二年三月。那时他还在广储司核账,为了一笔三百两的漆料差价,和营造司的主事吵得面红耳赤。他以为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可他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在这间屋子里,有人正在抄录这份关于漕粮损耗的奏折,然后通过绸缎庄,卖给那些在运河上做手脚的蛀虫。
三百两漆料,六十万漕粮。
崔明闭上眼睛,觉得荒唐至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将卷轴放回原处,关上柜门,重新上锁。
李文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崔大人,折子整理好了。最上面三份是军机处加急的,关于西北粮饷;中间十份是六部常例;下面这些是各省督抚的请安折。”
崔明转身,走到书案前。那摞奏折已经按他说的分好了类,整齐得一丝不苟。
“开始吧。”他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军机处折子。
陈谦递过蘸好墨的笔,李文翰铺开归档册。崔明快速浏览奏折内容,然后在归档册上登记:
“日期:道光三年十月十七。编号:军字零零九。事由:陕甘总督奏请增拨西北军饷三十万两。批红要点:着户部核议,限五日复奏。归档人:崔明。”
写完后,他将奏折合上,递给陈谦:“抄录副本,一式两份。一份入档案库,一份封存,晚些时候给曹公公让他送养心殿。”
“是。”陈谦接过奏折,走到另一张书案前,开始誊抄。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值房里响起。李文翰则开始整理档案库的目录,将旧档册一本本取出,核对编号,重新归类。
崔明看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值房,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赫涂。那个干瘦的老头,如果知道他徒弟今天坐在南书房的值房里,握着可以锁死整个帝国信息咽喉的钥匙,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闪过一丝难得的的笑意吧。
他又想起了苏承嗣。那个在广州咳血的年轻人,如果知道他用命换来的证据,最终促成了这样一场无声的变革,会不会觉得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还有宝丰。那个在宗人府空院里写下血书的犯官,如果他听说南书房已经换了天地,那条他参与其中、又最终背叛的信息线断了以后,会不会感到一丝赎罪的宽慰?
窗外的光斑随着日头移动,缓缓爬过书案,最后落在崔明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这双手过去,握着笔盘查账目,而现在这双手要握住的,不再只是算盘和账册,还有整个帝国最核心的秘密。
“崔大人,”李文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档案库旧册已经整理完毕。发现三处缺漏:嘉庆二十五年七月至九月,军机处廷寄抄本缺失十一份;道光元年正月至三月,各省密折副本缺失九份;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道光二年六月,粤海关监督文祥奏请增关税折,还有皇上批红副本,都不翼而飞了。”
崔明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道光二年六月。正是文祥提前知道皇上要增关税,连夜做假账哭穷的那个时间点。
那封奏折的副本,不是不翼而飞,是被人刻意销毁了。
崔明的声音平静:“记下来,在归档册备注栏写明:某年某月某类档案缺失,原因待查。单独造一册缺档案目,每晚随归档册一并送养心殿。”
“是。”李文翰点头,提笔记录。
整个白天,南书房里都维持着这种寂静而高效的节奏。奏折一份份被登记、归档、抄录、封存。铁柜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锁舌咔嗒作响的声音,成了这间屋子里最常听见的声响。
酉时整,曹进忠准时出现在门口。
“崔大人,把今天的档案给我吧。”他笑着伸出手。
崔明将厚厚一叠册子递过去,最上面是今日的归档总录,下面是缺档案目,最底下是那份被封存的原件奏折,陕甘总督请拨军饷的那份。
曹进忠接过,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总录,转身要走,崔明忽然叫了他。
“今日整理档案,发现历年缺失甚多。尤其是……粤海关相关的。”
曹进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缺失的,就让它缺失吧。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不要再缺失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崔大人,你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保障。”
说完,他抱着那叠册子,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将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笼罩在了苍茫的暮色中。
崔明站在值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明白:从今天起,这条曾经无孔不入的信息泄露线,暂时是被斩断了。但是那些织网的人还在,千丝万缕,总还是难以斩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