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唢呐一吹送故人,漫天纸钱雪纷纷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大雪纷飞。
距离孟烈夜闯丧葬铺,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孟烈信守承诺,有了猛虎帮的暗中照拂,再加上顾安那手“扎纸成灵”的绝活儿传得神乎其神,安乐丧葬铺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安稳。
没人敢来收保护费,也没人敢来闹事。
顾安的小金库,从当初的一千两,慢慢涨到了三千两。
他在铺子后院挖了个地窖,专门用来藏银子和好酒。没事的时候,就躺在摇椅上,听听曲儿,逗逗鹅,看着窗外的柳树发呆。
这种日子,顾安很满意。
但日子再好,也挡不住生老病死。
隔壁茶馆的张老头,快不行了。
张老头是个孤寡老人,开了一辈子茶馆,无儿无女的。这五年里,他是顾安在这个县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顾安没事就爱去他那儿蹭茶喝,听他讲云水县几十年前的江湖旧事。张老头也喜欢顾安,总说顾安身上有股子年轻人少有的“静气”。
“顾……顾小哥。”
病榻上,张老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顾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我这辈子……也没攒下什么钱。”
张老头颤巍巍地把布包递给顾安,“这里面是茶馆的地契,还有我那点棺材本……都给你。”
顾安沉默着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您这是干什么?”顾安轻声道,“留着买点好吃的……”
“吃不下了。”
张老头艰难一笑,露出口豁牙,“我就一个心愿。我怕黑,怕到了那边没人搭理……你手艺好,给我扎几个漂亮的纸人伴儿,再……再给我吹一曲。热闹点走,行不?”
顾安看着老人那期盼的眼神,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长生三十五年,他送走了很多人。
刘癞子是他送走的仇人。
孙老木匠是他送走的师父。
而张老头,是他送走的朋友。
“行。”
顾安握住张老头枯瘦的手,郑重地点头,“张叔放心。我亲自给您打棺材,用最好的柏木。纸人给您扎十二个,六男六女。唢呐我给您吹全套,保证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嘿……嘿嘿……那我就……放心了……”
张老头眼里的光,慢慢散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挂着笑,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安在床边坐了许久。
直到铁柱轻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发出低沉的“嘎”声,顾安才回过神来。
“铁柱啊。”
顾安伸手帮张老头合上眼睛:“去,把咱们压箱底的那把唢呐拿出来。”
“今晚,咱们干活。”
……
这一夜,云水县的西城,注定无眠。
大雪将整条柳条巷覆盖在银装素裹之中。
安乐丧葬铺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顾安身穿一身素白的麻衣,站在风雪中。他的面前,是一口朱红色的柏木棺材,那是他花了三天三夜,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木纹细腻,漆面光亮。
棺材周围,摆满了栩栩如生的纸人。
有端茶的,有倒水的,有提灯的,还有牵马的。在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纸人仿佛有了灵魂,静静地守护着棺材里的老人。
“起——!”
顾安低喝一声。
他没有请杠夫。
只见他单手轻轻一抬,那重达几百斤的柏木棺材,竟然被他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三十五年的加点,他的力量虽然不如体质那么变态,但也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嘎!”
铁柱披麻戴孝(脖子上系了根白布条),走在最前面开路。它今天没叫唤,也没咬人,走得格外庄重。
顾安一只手扛棺,另一只手拿出了那把唢呐。
深吸一口气。
气沉丹田。
嘀——哒——!!!
一声高亢、嘹亮、穿透灵魂的唢呐声,骤然在寂静的雪夜中炸响。
唢呐,百般乐器,唢呐为王。
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顾安吹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首最经典的——《大出殡》。
凄厉,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豁达。
那声音如泣如诉,在风雪中回荡,传遍了整个西城。
路边的野狗不敢叫了,早睡的孩童被惊醒却不敢哭闹。街坊邻居们披着衣服推开窗,看着风雪中那个扛棺独行的身影,一个个眼眶发红。
“是顾老板……”
“他在送张老头。”
“唉,张老头这辈子孤苦伶仃,临走能有顾老板这么送一程,也算是喜丧了。”
顾安吹着唢呐,脚印深深地印在雪地上。
他想起了这五年里,张老头给他倒的每一杯热茶,讲的每一个笑话。
凡人的生命真的很短。
但这短暂的一生中,他们所释放出的那点温热,却能让顾安这个孤独的长生者,在漫长的岁月中感到一丝暖意。
“张叔,走好!”
顾安猛地拔高音调,唢呐声直冲云霄。
呼啦——
他腾出一只手,猛地向天空中撒出一把纸钱。
漫天圆形的方孔纸钱,混杂着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一刻,天地皆白。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普通的老人送行。
一直送到城外的乱葬岗,顾安将棺材稳稳放入早就挖好的墓穴中,填土,立碑。
碑上刻着:好友张公之墓——顾安立。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顾安收起唢呐,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墓碑,从怀里掏出一壶张老头生前最爱喝的“烧刀子”。
一半洒在地上,一半仰头灌进自己嘴里。
烈酒入喉,如刀割般辛辣,却暖了身子。
“嘎?”
铁柱蹭了蹭顾安的腿:回家?
“嗯,回家。”
顾安把空酒壶放在墓碑前,转身,没有再回头。
长生者的离别,不需要眼泪。
回到铺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看着空荡荡的隔壁茶馆,顾安的心里空落落的。以后,再也没人喊那一嗓子“顾小哥,茶泡好了”了。
“铁柱。”
顾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初升的太阳,轻轻摸着大白鹅的羽毛,“这世上的人,来来去去,就像这雪一样,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最后剩下的,可能只有咱们俩了。”
铁柱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啄顾安的手指,而是安静地把脑袋靠在顾安的裤脚上。
“嘎。”(我在呢。)
顾安笑了,笑得有些释然。
“是啊,你在呢。”
“只要你在,这红尘,就不算太冷。”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哀伤只属于昨夜。
太阳升起,生活还要继续。
顾安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看来,得重新找个喝茶的地方了。”
“不过在那之前……”
顾安的目光突然一凝,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几个穿着猛虎帮服饰、却面生得很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棍棒,甚至还有人提着油漆桶。
顾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孟烈才管了五年,猛虎帮就出问题了?
那股子刚送走故人的淡淡哀愁,瞬间被一种名为“麻烦来了”的警惕所取代。
“铁柱。”
顾安轻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静静地悲伤啊。”
“嘎!”
铁柱瞬间抬起头,它抖了抖翅膀,做好了战斗准备。
丧葬铺的老板,也不是只会哭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