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但这并未让我放松,反而加倍警惕。过于完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过于热情的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计算,或者,她本身就是另一种形态的“异常”?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深栗色卷发随意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脸颊旁,绿色眼睛明亮有神,穿着实用又带点嬉皮风格的抓绒外套和磨损的工装裤,靴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像个户外活动爱好者,或者环保激进分子。
“嗯。”我最终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然后立刻转回头,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希望传达出“请勿打扰”的讯息。
萨拉·詹金斯显然不是那种会读取空气的人。“你也对环境政策感兴趣吗?还是被必修课逼的?”她压低声音,但语调依旧欢快,“我看过你的选课记录——哦别误会!我只是喜欢提前了解同学——你好像选了很多偏统计和数据的方向?挺酷的,不过我觉得有时候数据会漏掉土地真正的声音,你知道吧?就像湿地那边,仪器记录的数据总有些奇怪的漂移,但如果你静下心来,真的去‘听’,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湿地。这个词让我指尖微微一凉。
“教授开始讲课了。”我生硬地打断她,目光投向讲台。
“哦对!”她吐了吐舌头,终于转过身,但不到两分钟,她又悄悄递过来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上面用活泼的字体写着:“下课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我对这篇关于《清洁水法案》的论文毫无头绪 QAQ”
纸条末尾还画了个哭脸。我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依旧没有任何恶意产生,只有一点点被忽略的小小失望,像阳光下的小水洼,很快就蒸发了。
课程剩下的时间,萨拉时而认真记笔记(字迹潦草但充满感叹号),时而对着PPT上的历史照片无声地做鬼脸,时而在教授提到某个环保争议时,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同意!”或“扯淡!”。她的情绪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始终保持着一种高浓度的、正向的活力。我的【捣乱军团】在她身边,如同被扔进一团温暖无害的棉花里,嗡鸣都显得有点无所适从。
下课时,她果然又凑过来:“凯!真的不考虑吗?我知道地质分馆那边有些超棒的原始档案,关于本地湿地的早期调查报告,纸质版,网上查不到哦!我搞到了临时许可!”她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
地质分馆。又是那里。艾莉森·韦弗常去的地方。
“不了,我有事。”我简短拒绝,开始收拾东西。
“好吧,”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下次!哦对了,最近小心点哦,听说附近不太平,尤其晚上别一个人去偏僻地方,特别是湿地那边!”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但绿色眼睛里闪烁着分享秘密的亮光,“我有个朋友在警局做文职,她说那些案子……有点邪门。总之,注意安全!”
说完,她背上那个五彩斑斓的帆布包,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阵柑橘香风和一句飘回来的“下次见啦,凯!”
我坐在原地,眉头紧锁。这个萨拉·詹金斯,热情得反常,社交能力好得过分,对我的孤僻毫无芥蒂,甚至主动透露了一点警方内部信息(无论真假)。她像一颗横冲直撞的保龄球,可能会把我小心翼翼维持的、远离人群的瓶阵全部打翻。
更让我不安的是,她似乎对湿地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并且知道一些“仪器数据漂移”和“土地真正声音”的事情。这仅仅是环保主义者的浪漫修辞,还是另有所指?她是巧合出现在我身边,还是……被什么吸引过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萨拉·詹金斯以惊人的效率出现在我生活的边缘。她“偶然”在食堂坐在我旁边的桌子,分享她自制的“超级能量燕麦棒”(被我婉拒);她在健身房(我极少去,那天是为了确认一条逃生通道)认出我,热情地推荐她觉得“最不无聊”的有氧课程;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我的课程表(也许真是从系统里看的),在另一门选修课下课后“顺路”跟我走一段,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参与的校园环保社团如何与本地居民合作,监测湿地水质和鸟类迁徙,以及她听到的“老一辈人讲的关于这片土地的奇怪故事”。
她的热情如同恒温的暖流,持续而稳定。我的【捣乱军团】对她彻底失灵,因为她对我(至少目前看来)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只有旺盛的好奇心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友善。这反而让我更加别扭和警惕。我习惯了恶意带来的混乱和明确的危险,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毫无理由的、可能更麻烦的“好意”。
我试图用更彻底的冷漠和回避来让她知难而退。简短到极点的回应,避开所有眼神接触,迅速结束对话,改变固定的行动路线。但她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毫不在意,下一次见面依旧笑容灿烂地打招呼,分享新的见闻或无害的邀请。
直到周五下午,我在去超市采购补给品的路上,再次“偶遇”了她。她正和几个看起来像是环保社团成员的学生站在路边,分发传单,呼吁关注本地湿地的“生态异常”和“保护脆弱地脉”。她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跑过来。
“凯!正好!我们在收集关于湿地近期异常情况的目击报告,哪怕是感觉不对劲的小事也行!你经常在附近活动吗?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晚上奇怪的声音,或者动物行为异常?仪器数据总是不稳定,我觉得那里肯定有什么问题!”她语速很快,绿色眼睛紧盯着我,里面是真切的关切和一种调查者的认真。
湿地。异常。仪器不稳定。地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的,可能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多。或者,她是在试探我?
“没有。”我立刻否认,语气比平时更冷硬,“我不去那边。”
“哦……”她稍稍失望,但马上又说,“也是,那边最近是不太安全。对了,你听说了吗?警方好像又在湿地更里面的地方发现了点东西,没公开具体是什么,但我朋友说,现场感觉‘很不对’,连警犬都特别焦躁。你一个人住校外公寓吗?晚上一定要锁好门!”
她又一次提供了信息,看似出于关心,却再次将我推向焦虑的边缘。警方发现了新东西。警犬焦躁。湿地深处。
“谢谢,我会注意。”我试图结束对话。
“还有,”她突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柑橘香味混合着她身上阳光的气息袭来,“小心那个总是一个人在地质分馆和湿地实验室活动的女生,叫艾莉森·韦弗的。我见过她几次,她……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说她人不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而且,她每次去湿地那边,好像总有些小麻烦发生,不是仪器坏掉,就是样本污染。我社团里有人觉得她……有点晦气。”萨拉皱起鼻子,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她在说艾莉森·韦弗。用“晦气”这种模糊的词,但指向明确。她是单纯地分享八卦,还是在暗示什么?她知道艾莉森的异常吗?还是仅仅因为艾莉森的孤僻和伴随的“小麻烦”而产生了排斥?
“我不认识她。”我快速地说,侧身准备离开。
“好吧,反正你小心点就是了。”萨拉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明亮的笑容,挥了挥手里的传单,“如果需要伴儿,或者想聊聊湿地生态——或者任何事!——随时找我!我住在橡树宿舍302,电话在社团传单上!”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角落。萨拉·詹金斯的热情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让我感到窒息。她提供的每一条信息——湿地异常、警方新发现、对艾莉森的看法——都精准地戳中了我正在极力规避的风险点。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如果是有意,她的目的何在?
回到住处,我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萨拉给的那张色彩鲜艳的环保社团传单扔进垃圾桶。上面有她的名字、电话和社团活动时间。我犹豫了一下,又把它捡起来,抚平,用手机拍下关键信息,然后将纸质传单彻底撕碎冲走。
不能完全无视她。她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变量,一个信息源(无论有意无意),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麻烦聚合点。需要保持距离,但也要有限度地监控。
我打开加密笔记本,新建一个条目:
观察目标:萨拉·詹金斯。
特征:女性,转校生,环保社团活跃分子,性格极度外向热情,社交能力极强,对湿地有专业及非专业兴趣(提及“地脉”、“土地声音”)。
与主体关系:主动接近,持续性非恶意接触。【捣乱军团】无反应。
已知关联:1.疑似从警方内部渠道获得非公开信息(需验证)。2.对艾莉森·韦弗有负面观感(“晦气”)。3.提及湿地仪器数据异常及“老一辈奇怪故事”。
风险评估:中高。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社交牵连。其热情可能掩盖其他目的。其信息来源和湿地兴趣可能使其卷入危险(杀手、异常事件)。需保持警惕,有限度观察,避免深入接触。
写完评估,我仍然感到一阵烦躁。萨拉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节奏。她的热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为了生存而刻意构建的孤僻与冷漠是多么不自然,多么容易被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好”所穿透和干扰。我宁愿面对蔡斯·米勒那种明确的敌意,至少我知道如何应对和规避。
窗外,天色渐暗。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打开“渡鸦”的加密通道,发送了一条简短查询:“核查西林顿大学环保社团一名叫萨拉·詹金斯的转校生背景,重点:转学前学校、社团活动、是否与本地警方或环保组织有非比寻常联系。仅限公开信息。”
我需要知道,她究竟是一颗无意滚入棋盘的彩色弹珠,还是另一个棋手布下的棋子。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嘿凯!我是萨拉!用社团通讯录找到的号码,希望你不介意!只是想提醒你,周末可能有暴风雪,囤点吃的!另外,湿地那边今晚好像有学生自发组织的‘夜间观星兼安全意识宣传活动’,我觉得有点蠢,但听说有人看到艾莉森·韦弗也往那边去了……总之,注意安全,待在家里最暖和!:)”
短信结尾还有一个笑脸符号。
我看着这条短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找到了我的号码。她提到了湿地。她提到了“夜间活动”。她提到了艾莉森·韦弗也去了。
这太“巧合”了。
我走到窗边,望向湿地的大致方向。天空阴沉,云层低垂,确实像要下雪的样子。漆黑的夜幕下,那片区域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更远处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森林轮廓。
艾莉森·韦弗在那里。那个可能存在的“噬印者”杀手,也可能在附近。而现在,一群不知死活的学生(可能还有萨拉口中的“观星兼安全宣传”活动)正在前往那里。
萨拉·詹金斯发来这条短信,是单纯的好心提醒?是无意中透露了危险信息?还是……某种形式的、裹着糖衣的警告,或者诱导?
我的原则在尖叫:远离!锁好门,关上窗,屏蔽所有信息,等待风暴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