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捣蛋…时间到……”一个空洞、重叠、非男非女的低语,在阴影中每一个角落响起。
前是暴走的金属怪物,后是侵蚀现实的规则领域。萨拉发出绝望的呜咽,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怀里的米洛毫无声息。
没有退路了。
我轻轻将米洛放下,靠在墙边。萨拉立刻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弟弟。
我转身,正面面对步步逼近的“铁砣”,以及周围那不断侵蚀、低语着的暗红阴影。大脑异常冰冷、清晰。【捣乱军团】的嗡鸣已不再仅仅是警告,而是化作了一种同步的、渴望释放的毁灭共鸣。刚才的引爆消耗很大,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萨拉,”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闭上眼睛,捂住米洛的耳朵。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要睁眼,不要动。”
“凯…你要做什么…”萨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答。因为“铁砣”已经动了。他低吼一声,覆盖着活性金属装甲的双腿猛地蹬地,地面被踏出裂痕,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和血腥味,直扑而来!他右手那新生的黑色弯刃撕裂空气,直刺我的心口!速度快得在暗红光线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与此同时,周围的暗红阴影也骤然沸腾!数条由铁锈、冰凌和阴影构成的、如同活蟒般的触手,从墙壁、天花板、地板各个方向猛地窜出,一部分卷向“铁砣”,但更多的,竟然也朝着我缠绕而来!失控的南瓜头圣诞节,其“捣蛋”规则似乎开始无差别攻击范围内所有“具有威胁”或“引发混乱”的存在!我和“铁砣”,都在它的惩戒名单上!
绝境。双重的、致命的绝境。
就在“铁砣”的刃尖距离我胸口不足半米,暗影触手即将触及我身体的刹那——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所有生存的算计,所有压抑的混乱欲望,所有的力量……全部向内收束,然后,朝着【捣乱军团】那七个疯狂尖啸的“精灵”核心,毫无保留地、彻底地敞开、释放、引爆**!
“来吧……”我无声地低语。
嗡——————————!!!!!!!
不是嗡鸣。是海啸!是恒星爆发!是规则层面的崩塌!
以我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不,甚至更远!),【捣乱军团】的领域,被我以燃烧精神力、甚至透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为代价,强行撑开、固化、然后……向内坍缩、引爆!
七道颜色各异的、前所未有的刺目精灵虚影,不再是模糊的波动,而是在我周围瞬间具现出近乎实体的轮廓!它们发出欢欣到癫狂的、无声的尖啸,彼此缠绕、碰撞,然后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将我和萨拉姐弟囊括在内的、直径约三米的、绝对混乱的力场奇点!
紧接着,这个奇点,将它的影响力,朝着内外两个方向,毫无差别、毫无保留地疯狂倾泻!
“织绪”——五十米内,所有地面、墙壁、天花板,瞬间失去了所有“坚固”的概念,变得如同滚烫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流体沼泽,又像是最光滑的、毫无摩擦的绝对镜面,同时伴随着不规则的、如同巨浪般的起伏和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陷坑!“铁砣”冲刺的身影猛地一歪,双脚陷入突然液化的地面,又被无形的巨浪抛起,黑色弯刃刺偏。暗影触手在扭曲变幻的地形中纷纷断裂、消散、或失去方向。
“折镜”——光线被彻底扭曲、绞碎、重组。视野内的一切都变成了万花筒般疯狂旋转、碎裂、倒置、重叠的噩梦图像。声音被放大、扭曲、混合成足以让任何心智瞬间崩溃的、充满恶意的诡异交响,直接灌入每一个存在的感知!空气本身变成了切割性的乱流和致盲的炫光风暴!
“时痕”——温度在绝对零度与恒星核心的高温之间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疯狂跳动!“铁砣”体表的活性金属装甲在极寒下凝结出厚厚的、带着裂痕的冰霜,又在瞬间被高温烧得发红、软化、甚至局部熔融滴落!周围的暗红阴影领域也被这极致的冷热交替冲击得明灭不定,铁锈剥落,冰晶汽化又凝结。空气因冷热剧变产生恐怖的飓风与真空泡!
“流光”——五十米内,一切尚在运行的电子设备、电力线路、甚至“铁砣”身上那活性金属装甲中可能存在的生物电或能量回路,被狂暴到极致的电磁脉冲和能量乱流彻底蹂躏、过载、引爆!电火花如同暴雨般从墙壁、天花板炸开,汇聚成一条条狂舞的蓝白色电蛇,无差别地鞭挞着范围内的一切!尤其是“铁砣”,他成了最大的导体,被无数电蛇缠绕、穿刺,体表的活性金属在电击下剧烈痉挛、崩裂、冒出浓烟与火花!
“铃铛耳”——将上述所有灾难性的声响、以及范围内每一个存在(“铁砣”、失控的南瓜头领域、萨拉压抑的哭泣、我自己的心跳)发出的最细微声音,全部捕捉、混合、放大、扭曲成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极致痛苦、混乱与虚无的精神污染风暴,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每一个意识!
“缠黏宝”与“归尘”——这两重作用于精神和存在的力量,被提升到了极限。范围内,时间感、空间感、存在感被彻底搅乱。上一秒感觉被扔进岩浆,下一秒仿佛沉入冰海;刚刚还在向前冲,下一刻却发现自己在向后跌倒。“铁砣”那充满毁灭欲望的意识,被强行塞入了无数扭曲、破碎、充满最深恐惧的幻象碎片,他发出非人的、混杂了痛苦与狂乱的嚎叫,攻击动作完全变形,甚至开始挥舞弯刃砍向不存在的敌人。而周围那暗红的阴影领域,其蕴含的“规则”与“执念”,也在这种极致的混乱中被污染、稀释、瓦解,侵蚀的速度骤降,甚至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接触不良的影像般闪烁、溃散。
这不是战斗。这是天灾。是世界法则在这一小块区域内的彻底崩坏。是我,这个自私的、被诅咒的灾厄之源,在绝境之下,将自己的本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创造出的一个短暂存在的、绝对的“混乱奇点”。
“铁砣”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无死角的复合灾难彻底吞没。他强大的活性金属装甲在物理扭曲、冷热地狱、电磁风暴和精神污染的持续蹂躏下,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解、融化、剥离。他发出不甘的、野兽垂死般的咆哮,试图挥动弯刃,试图冲锋,但每一步都陷入更深的泥沼,每一秒都承受着更多重的打击。他那双燃烧的红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暴怒以外的情绪——一丝茫然的、源自本能的惊惧。
失控的南瓜头圣诞节领域,在这超越规则的混乱奇点冲击下,如同遇到沸油的积雪,迅速消融、退散。那些低语、那些侵蚀的痕迹、那些暗红的阴影,被粗暴地扯碎、同化、湮灭在这片混沌之中。只有最核心的那个南瓜头虚影,在不远处疯狂闪烁、扭曲,发出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尖啸,但再也无法凝聚有效的力量。
我自己呢?感觉身体像要被从内部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视野被疯狂的光影和幻觉填满,耳中只有毁灭的轰鸣和尖啸。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捣乱军团】的七个精灵虚影在疯狂释放后,开始变得黯淡、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熄灭。我知道,这种状态,我撑不过十秒。不,五秒。
但,够了。
就在“铁砣”被一道组合了塌陷、冰封、电击和飓风的多重灾难狠狠掼在对面墙壁上,活性金属装甲破碎大半,一时难以挣脱;而南瓜头领域彻底溃散,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暗红余烬的瞬间——
我猛地睁开眼。视野血红,但目标清晰。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那即将崩溃的混乱奇点对“铁砣”的最后压制,我转身,踉跄着冲到萨拉和米洛身边。萨拉紧闭着眼,死死捂着米洛的耳朵,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奇迹般地没有睁眼,没有动。
我一手抄起米洛,另一只手抓住萨拉的手臂,用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声音低吼:“跑!!!”
然后,我拖着她,撞开旁边一扇在混乱中早已变形、门锁松脱的病房门,冲了进去。这是一间空病房,窗户完好。
没有犹豫。我松开萨拉,用肩膀狠狠撞向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寒风灌入。
“跳!”我指着窗外——下面是康复中心后方一条相对僻静、此刻空无一人的小巷,以及相邻一栋矮楼的屋顶平台,落差大约三四米。
萨拉看着那高度,又看看我,再看看我怀里昏迷的米洛,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但随即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下——求生的本能,和对我的、盲目的信任。她咬了咬牙,爬出窗户,闭眼跳了下去,落在屋顶平台上,翻滚卸力,虽然痛哼一声,但似乎无大碍。
我紧随其后,抱着米洛跃出,稳稳落在平台上,并将冲击力降到最低。
就在我落地的瞬间,身后,康复中心的走廊里,那被我强行维持的、即将崩溃的“混乱奇点”,终于达到了极限,轰然内爆!
“轰——————!!!”
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揉碎又抚平的怪异巨响。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混合着浓烟、灰尘、碎屑和紊乱的能量乱流,从我们撞破的窗户和其他所有裂缝中喷涌而出!
我和萨拉被气浪推得向前扑倒,连忙用身体护住米洛。
几秒后,烟尘稍散。我们回头望去。
只见康复中心三楼,我们刚才所在的那片区域,连同相邻医院的一部分,外墙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混合了熔化、冻结、撕裂、扭曲等多种破坏形态的惨烈景象。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赫然在目,内部一片漆黑,静寂无声,只有缕缕黑烟飘出。没有火光,没有继续的坍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死寂的扭曲。
“铁砣”…被埋在那片废墟和混乱奇点的最终内爆里了。生死未知。但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追来。
南瓜头圣诞节…彻底消散了。空气中那股铁锈腐甜的气息和阴冷感,正在迅速褪去。
我瘫倒在冰冷的屋顶上,怀里的米洛呼吸依然微弱,但平稳。萨拉爬过来,颤抖着手检查米洛,又看向我,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混杂了无尽后怕、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更复杂东西的泪水。
我躺在地上,望着城市上空铅灰色的、被混乱搅动的云层,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一种灵魂被抽空的虚无。【捣乱军团】的嗡鸣已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领域缩小到仅能覆盖自身,且极不稳定。身体无处不痛,左臂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口鼻间有铁锈味。
我做到了。用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制造了绝对的混乱,暂时解决了两个最大的威胁,带着萨拉和米洛逃了出来。
但代价是什么?
远处,警笛、消防车、救护车的鸣响,正从四面八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这片刚刚经历了超自然噩梦与暴力屠杀的废墟,疯狂汇聚。
而我的秘密,我的能力,或许已经在这场毫无保留的爆发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萨拉看到了多少?感受到了多少?“铁砣”如果没死…“爱情鸟”…“南瓜头”…
自私的求生,终于将我逼到了不得不亮出所有底牌,将自身也化为灾难一部分的境地。而活下来的我们,又将面对怎样的明天?
我闭上眼,让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开始下的)打在脸上。
混乱暂时平息。但弦,似乎绷得更紧,更加脆弱了。而握弦的手,已满是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