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先锋。”

　　李长生没回头，手里判官笔的笔尖还在滴着黑色的煞气。

　　身后那团刚刚还在装死的灰白鬼气立刻凝聚成人形，左冷禅虽然没了双腿，但这会儿飘得比谁都快，脸上挂着那种下级对上级特有的、讨好又畏惧的假笑。

　　“属下在。”

　　“别让兄弟们闲着。这些铁壳子虽然坏了，但材料可是高维货。”李长生指了指满地狼藉，“拖进去，全部拉到炼器司。这堆废铁，比人命值钱。”

　　左冷禅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鬼火大盛。

　　他懂了。

　　这不是收尸，这是进货。

　　数百具瘫痪的“金甲力士”像是一堆等待拆解的报废豪车，被阴兵们用勾魂索拖拽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李长生走到那具被他“顺着网线”爆头的金甲面前。

　　笔尖一挑。

　　滋啦一声，厚重的胸部护甲像罐头盖一样被强行切开。

　　没有精密的线路，也没有想象中的驾驶舱。

　　镶嵌在胸腔核心位置的，是一团干瘪的、蜷缩成一团的肉块。

　　周围几个胆小的鬼卒倒吸一口冷气，连那原本飘忽不定的魂体都吓得晃了晃。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脊椎上插满了管子，四肢已经萎缩退化，整个人就像是作为“湿件”强行焊接在电路板上的生物电池。

　　李长生面无表情，眼神像是在法医室里面对一具高度腐败的巨人观尸体。

　　没有怜悯，只有职业性的审视。

　　“利用灵魂做算力，利用肉体做缓冲区。”他用笔杆拨弄了一下那团干肉，像是挑出烂肉里的蛆虫，“这就是所谓的长生大道？”

　　笔尖轻颤，一股柔劲将那具尸骸挑飞，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摔成一堆毫无尊严的枯骨。

　　“处理掉，这就是垃圾。”

　　哪怕是早已没人性的左冷禅，看着那堆枯骨，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阴天子眼里，这群高维降临者引以为傲的“载体”，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随着尸骸被剔除，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妖异红光的晶体滚了出来。

　　那是动力源。

　　李长生刚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晶体表面，一股暴虐、疯狂的嘶吼声就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杀光他们。

　　要把这个世界的血肉都涂在墙上。

　　李长生闷哼一声，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那股试图入侵神魂的意志被他强行镇压回去。

　　“好东西……”

　　旁边的左冷禅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残缺的魂体剧烈波动，贪婪地盯着那颗红石，“大人，这东西……这东西能量精纯，若是赐给属下，属下的伤势不出半日便能痊愈！”

　　他想吃。

　　这是鬼物的本能。

　　“想死你就吞。”李长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左冷禅伸出去的鬼爪僵在半空。

　　“这是这是那是那是那些‘生物电池’临死前被压榨出的全部怨念和痛苦。”李长生从袖中掏出一块隔绝气息的黑布，将灵石裹住，“你吞了它，就不是你恢复伤势，而是这里面的疯子借你的壳重生。到时候，我就得把你和它一起扔进磨盘里碾碎。”

　　左冷禅浑身一哆嗦，眼里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惊恐，慌忙后退三尺。

　　“扔进洗罪池。”

　　李长生随手将裹好的灵石丢给身后的鬼卒，“用香火慢慢洗，洗干净了再拿来充公。”

　　又是香火。

　　提到这两个字，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任盈盈走了上来。

　　她手里捧着一本黑皮账册，眉头锁得很紧，原本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焦虑。

　　“尊上，刚才那一击……太贵了。”

　　她翻开账册，指着最后一行朱红色的赤字。

　　“为了击穿两界壁垒，顺着因果线反杀，护城大阵积攒半年的香火愿力，瞬间蒸发了五成。”

　　任盈盈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但这几天因为‘显灵’频繁，福州城百姓的愿力已经透支。若是没有新的进项，三天后，酆都城的防御阵法就会熄火。”

　　三天。

　　一旦熄火，别说下次跨界打击，就是这江湖上稍微厉害点的术士，都能察觉到这所谓的“阴曹地府”，不过是个纸糊的草台班子。

　　李长生接过账册，没看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而是合上书页，指腹在冰冷的封皮上轻轻摩挲。

　　空气变得有些压抑。

　　左冷禅大气都不敢喘，任盈盈也屏住了呼吸。

　　“我本来想温和一点的。”

　　李长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着，只要断案公正，惩恶扬善，这世道的人心慢慢就会变，香火自然细水长流。”

　　他转过身，看向庙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星光黯淡，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嘴正在缓缓吞噬这个世界。

　　“但人家不给我时间啊。”

　　温水煮青蛙，那是太平盛世的玩法。

　　现在屠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讲什么循序渐进？

　　既然这世人敬我不如畏我，那就让他们怕到底。

　　“拿笔来。”

　　任盈盈一怔，下意识地递上那支沾满煞气的判官笔。

　　李长生没有在账册上签字，而是直接虚空画符。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每一个笔画落下，空气中都会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音。

　　那不是普通的公文。

　　那是一道敕令。

　　“传令下去。”李长生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冰冷，在空荡荡的阎罗殿内回荡，“即刻开启‘百鬼夜行’。”

　　“七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狠厉得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管是五岳剑派还是日月神教，不管是名门正派还是绿林响马。我要这江湖上的每一个活人，在七天之内，都在家里给我立起城隍的长生牌位。”

　　“不立者，梦魇缠身。”

　　“毁弃者，阴差锁魂。”

　　“这一次，我要强行收割整个武林的信仰。哪怕是竭泽而渔，我也要先把这池子水给抽干了！”

　　最后一笔落下。

　　那道漆黑的符箓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黑色的流光，穿透厚重的土层，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任盈盈看着那个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那个讲道理的法医李长生不见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惜将人间化作炼狱的暴君。

　　敕令下达的瞬间，酆都城内阴风怒号。

　　无数被压抑的鬼哭声冲天而起，像是终于得到了释放的野兽。

　　李长生收笔入袖，目光透过层层虚空，看向了那个方向——那里是华山，是黑木崖，也是嵩山。

　　今晚的月色，注定要被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