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的更鼓敲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远在黑木崖的李长生揉了揉眉心。

　　如果还是前世那个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法医，这个点他大概刚把缝合好的“客户”推回冷柜，准备去吃碗头锅的卤煮。

　　但现在他是城隍，是被这倒霉催的世道架上神坛的“阴天子”。

　　他没睡觉，也没法睡。

　　眼前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面水镜，那是左冷禅的视野。

　　画面有些抖动，伴随着电流般的杂讯，这说明跨省传输信号对现在的地府基建来说还是有点勉强。

　　画面里，金銮殿灯火通明。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顶着乌青的眼圈，官袍也没穿整齐，站在大殿上像是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们不明白，那位刚刚大病初愈的皇帝发了什么疯，非要在半夜开朝会。

　　直到左冷禅带着一队脚不沾地的阴兵，直接穿过紧闭的殿门飘进来时，这群人才明白，这天，真的变了。

　　“放肆！”

　　一声尖锐的暴喝打破了死寂。

　　曹正淳从丹陛旁冲了出来。

　　这位东厂督主虽然两鬓斑白，但那一身童子功早已练到了返璞归真之境，周身鼓荡的真气甚至将靠近的阴气都逼退了几分。

　　他指着左冷禅，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气，也是为了掩饰某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左冷禅！你这嵩山派的弃徒，竟敢带着一群江湖术士装神弄鬼，擅闯金銮殿！万岁爷大病初愈，定是你这妖道用了什么迷魂汤！”

　　曹正淳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厚照，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皇上！此人乃是乱臣贼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障眼法！请皇上准许老奴调动禁军，将这群妖人碎尸万段，以正视听！”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漆黑的城隍令，脸上挂着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戏谑的笑容，没说话。

　　李长生隔着屏幕看着曹正淳。

　　在他眼里，曹正淳不是一个人，是一团正在快速燃烧的数据。

　　“查一下。”李长生的意念微动。

　　左冷禅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的机器人，那只独眼闪过一丝红光。

　　他无视了曹正淳的咆哮，从怀里掏出一本并不存在的册子——那是李长生用神力投影过去的《生死簿》副本。

　　“曹正淳。”

　　左冷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两块冰在摩擦，“正德三年，为以此充好，杀杭州织造满门十三口；正德五年，为夺《天香断续胶》，令手下将太医院王院判推入枯井；正德八年……”

　　随着左冷禅一条条念出那些被尘封的血债，大殿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曹正淳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最可怕的是，随着罪状的揭露，他身上那层原本厚重得连鬼神都难近身的“官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是国运的剥离。

　　当一个官员的罪行被“天”知晓并宣判，皇权赋予他的护身符就失效了。

　　“住口！住口！咱家是东厂督主！是皇上的家奴！你这妖道……咱家毙了你！”

　　曹正淳彻底慌了。他感觉到了死期的临近，那是野兽般的直觉。

　　他动了。

　　天罡童子功全力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左冷禅的咽喉。

　　这一击，足以开碑裂石。

　　左冷禅没动。

　　李长生叹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物理，那就给你讲讲什么是降维打击。”

　　李长生手中的判官笔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跪下。”

　　这一声，不是左冷禅说的，也不是李长生喊出来的。

　　它是直接在大殿内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的。

　　那是规则。

　　金銮殿的地板骤然开裂，无数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只漆黑的巨手。

　　那只手没有掌纹，只有无数扭曲的符文在流转。

　　“砰！”

　　曹正淳那足以傲视武林的童子功护体罡气，在这只黑手面前，脆得像是一层蛋壳。

　　巨手像拍苍蝇一样，将不可一世的东厂督主狠狠拍在了金砖地上。

　　没有任何鲜血飞溅。

　　曹正淳的肉身完好无损地趴在地上，甚至连衣服都没破。

　　但在他身体的正上方，一个半透明的、面容扭曲的“曹正淳”，正被那只黑色巨手死死攥在掌心。

　　那是生魂。

　　“既然阳间的律法判不了你，那就去地府慢慢算。”

　　李长生手指轻轻一勾。

　　黑色巨手无视了生魂的哀嚎和挣扎，像是拔萝卜一样，彻底切断了魂魄与肉身的最后一丝联系，然后缓缓缩回地底。

　　裂缝愈合。

　　大殿上只剩下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看着那具尸体，听着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这不是武功，不是戏法，这是真真切切的鬼神之能。

　　“臣，刑部侍郎王守仁，有本要奏。”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王守仁从瑟瑟发抖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色复杂，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对着龙椅，也对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城隍”，拱手一礼。

　　“敢问陛下，敢问……城隍尊神。”

　　“若阴司律法可随意勾决朝廷命官，那还要大明律何用？还要刑部何用？若人人都求神拜佛以决恩怨，这天下，究竟是人的天下，还是鬼的天下？”

　　这问题很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在找死。

　　李长生看着屏幕里的王守仁，

　　能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理智，思考这种核心逻辑的人，才是文明的脊梁。

　　他没有通过左冷禅回答，而是将神念连接到了那个亢奋过度的皇帝身上。

　　朱厚照眼中的狂热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幽光，那是李长生的意志在降临。

　　“王爱卿。”

　　朱厚照的声音变得低沉、威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大明律管得了的，你们管；大明律管不了的，阴司管。”

　　“这世间有太多的冤假错案，因为证据不足、因为官官相护、因为强权压迫而石沉大海。从今往后，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

　　朱厚照站起身，展开一卷早已写好的圣旨。

　　“传朕旨意。”

　　“即日起，敕封各地城隍拥有监察百官、夜审阴阳之权。凡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者，不问官职高低，不论皇亲国戚，夜梦勾魂，入庙受审！”

　　“此乃，阴阳共治。”

　　随着“阴阳共治”这四个字落下，李长生感觉到整个笑傲江湖世界的底层逻辑震动了一下。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气”，从大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汇聚成洪流，疯狂地涌入他那个破败的城隍庙，涌入他的金身。

　　那是人道气运的认可。

　　原本泥塑的城隍像，在这一刻，表面的油漆开始剥落，露出了里面如同黑玉般温润的质地。

　　李长生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神力，瞬间变成了奔腾的江河。

　　如果不抓紧消化这股力量，别说升级，他可能会先被这股富贵给撑炸了。

　　金銮殿外。

　　原本应该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此刻却依旧漆黑如墨。

　　那不是夜色未退。

　　而是一层厚重的、如同穹顶般的黑色天幕，正在缓缓闭合，将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大明，笼罩在一种肃杀的永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