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身边就传来一声满含敬畏的佛号。

　　“阿弥陀佛……”

　　我顺着声音瞥过去，是恒山派的定静师太。

　　这位师太是真耿直，之前在刘正风家，就敢跟丁勉当面叫板。

　　此刻，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又是震惊，又是了然，最后化为一抹难以言说的……解脱。

　　她双手合十，对着我那半空中的虚影深深一拜，然后转向身边已经看傻了的天门道人，沉声道：“天门道长，你现在，可信了？”

　　天门道人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敢不信了。

　　武林中人，信的是拳头。

　　可当有一种力量，能让你连拳头都挥不出去，甚至能让你瞬间老十岁的时候，那就不叫拳头了，那叫天。

　　定静师太不再看他，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汤英鹗，扫过那几个白发苍苍、抖如筛糠的术士，最后落在了莫大先生身上。

　　“莫先生之前所言，贫尼深以为然。”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山顶上清晰可闻，“我等江湖中人，嘴上喊着行侠仗义，可谁的手上没沾过血？谁的心里没动过贪念？没了规矩，没了敬畏，这江湖，与炼狱何异？”

　　她再次转向我的虚影，拜得更深了：“贫尼虽为方外之人，却也愿为这朗朗乾坤出一份力。城隍尊神若能为这江湖立下准绳，恒山上下，愿奉神谕！”

　　这话一出，比刚才莫大投诚的冲击力还大。

　　如果说衡山派只是一个实力不算顶尖的五岳剑派，那恒山派……人家可是尼姑庵啊！

　　是最讲究清规戒律，最不可能跟“鬼神”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扯上关系的。

　　连最古板的尼姑都站出来支持了，这城隍爷的正当性，瞬间就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天门道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叹一声，也跟着躬身行礼。

　　泰山派弟子们见状，哪还敢站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能感觉到，汤英鹗的内心，此刻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恐慌。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策划的“驱魔大典”，现在成了我的“封神大会”。

　　他请来的帮手，成了我展示神罚的活靶子。

　　他想用来打压我的五岳同盟，现在倒戈了仨。

　　再这么下去，他今天别说走下回雁峰了，骨灰都得让人扬了。

　　就在我欣赏他那张如同调色盘般精彩的脸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内力波动。

　　汤英鹗倒在地上，看似痛苦地翻滚着，一只手却悄悄伸进了怀里，猛地捏碎了一个什么东西。

　　来了。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师太，小心！”

　　我刚出声提醒，山道入口处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快！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那人身法诡异，悄无声息，目标直指刚刚说完话，还没来得及防备的定静师太。

　　嵩山十三太保！

　　左冷禅的嫡系死士，每一个都是一流高手。

　　这才是汤英鹗真正的后手。

　　他压根就没信过那几个江湖术士，从一开始，他就准备好了用最直接、最无耻的武力来解决问题。

　　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劫持人质，强行破局。

　　算盘打得挺响，可惜，他选错了地方。

　　“找死！”

　　天门道人怒喝一声，当即就要拔剑，可那人的速度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黑影已经越过了他，离定静师太不足三尺！

　　那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一只铁爪已经探出，眼看就要扣住定静师太的肩膀。

　　我坐在法座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说，重力加倍。”

　　我的神念，如同落下的天宪。

　　刹那间，整个回雁峰顶的重力法则，被我强行修改了。

　　那个正凌空扑击，姿态潇洒无比的嵩山太保，脸上的狞笑刚刚绽放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天上狠狠拽了一把。

　　不对，不是一把。

　　像是有一整座泰山，毫无征兆地，咣当一下，砸在了他的背上。

　　那股突如其来的、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重量，瞬间压垮了他的护体真气，压断了他的腰椎，压爆了他全身的骨骼！

　　他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

　　然后，整个人以一个极其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头下脚上，像一块被丢下来的板砖，“啪叽”一声，脸朝下，直挺挺地拍在了地上。

　　坚硬的青石地面，被他用脸砸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坑。

　　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摊开，像一只被拍死的蛤蟆。

　　全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刚才那一手剥夺阳寿，虽然恐怖，但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法术”。

　　可现在这一手……

　　一个活生生的一流高手，在半空中飞得好好的，突然就掉下来了？

　　还摔成了这么一副有碍观瞻的模样？

　　这是什么操作？

　　这比一掌把他打死，更让人头皮发麻！

　　地上的汤英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师侄的轻功在嵩山派里能排进前五。

　　这一扑之力，就算是一堵墙都能撞穿，怎么会……

　　他想不明白。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重力”这个词。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那苍凉的胡琴声，又响起来了。

　　莫大先生提着他那把破旧的胡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滩“人形烂泥”旁边。

　　他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

　　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我所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投名状。

　　也是表态。

　　新员工入职，总得露两手，让老板看看你的价值。

　　我没有出声，只是分出了一缕极淡的神力，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了莫大的胡琴弓弦之上。

　　莫大先生浑身一震，眼神瞬间亮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驾临于天地之上的浩瀚力量，正通过他手中的胡琴，与他建立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左手按弦，右手持弓。

　　没有撕心裂肺的《潇湘夜雨》，也没有慷慨激昂的《百鸟朝凤》。

　　他拉的，只是一段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单音。

　　“铮——”

　　弓弦振动。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月形的透明波纹，从琴弦上扩散开来。

　　那不是声音。

　　那是被我的神力实体化了的，琴音！

　　音刃无声无息地划过地面，贴着青石板，瞬间没入了那名嵩山太保的体内。

　　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家伙，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他没死。

　　但我能“看”到，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从任督二脉到十二正经，再到奇经八脉，都在那一瞬间，被这道无形的音刃，齐刷刷地斩断了。

　　斩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遗漏。

　　比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割还要精准。

　　废了。

　　一个一流高手，就这么变成了一个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的废人。

　　杀人，还要偿命。

　　废人，却要一生痛苦地活着。

　　这，才是最狠的。

　　莫大先生缓缓放下琴弓，那股加持在他身上的神力也随之散去。

　　他看都没看自己的“战果”，而是将胡琴背回身后，猛地单膝跪地，对着天空中的虚影，抱拳高声道：

　　“衡山派，自今日起，更名为‘城隍卫’！”

　　“我莫大，愿为尊神座下执鞭之犬，为尊神手中清扫尘埃之剑！”

　　“请尊神降下法旨，允我衡山上下，列入‘阴兵’之序，为这江湖，肃清宵小，重整乾坤！”

　　他身后，幸存的几名衡山弟子也立刻跪下，齐声高呼：“请尊神降下法旨！”

　　好，很好。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准。”

　　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抬起手，对着他们轻轻一挥。

　　点点破碎的金光，如同萤火虫一般，从我的虚影中飘洒而下，精准地落在了莫大和他弟子们的兵器上。

　　莫大的胡中剑，他弟子们的长剑，剑身上瞬间浮现出一道道极其复杂的、散发着幽幽乌光的神秘铭文。

　　那铭文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些剑，不一样了。

　　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股发自九幽的阴寒与锋锐，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我赐予他们的“阴兵”凭证，也是他们的力量来源。

　　从此以后，他们斩的，是恶人的阳寿；他们卫的，是阴司的法度。

　　看着跪地谢恩的莫大等人，再看看地上那一滩烂泥和哀嚎不止的汤英鹗，在场的所有江湖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江湖，真的要变天了。

　　汤英鹗彻底绝望了。

　　他强忍着身上那阴火灼烧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看也不看地上的同门，转身就朝山下疯狂逃去。

　　这次，我没有拦他。

　　天门道人有心想追，却被定静师太拦住了。

　　“穷寇莫追。”师太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汤英鹗消失的方向，“他逃不掉的。”

　　是的，他逃不掉。

　　因为，这回雁峰，自黑雨落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人间了。

　　我看着汤英鹗连滚带爬地冲下山道，消失在浓雾之中，泥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急什么？

　　下山的路，还长着呢。

　　而在那条必经的乱石岗上，有一个你们嵩山派的老熟人，已经等候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