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嵩阳手的“落日时刻”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那股子内力鼓荡开的气浪,就像三伏天里的一股热风,吹得我手下这帮阴差兄弟们虚幻的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我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向两边分开,一个身材高瘦、面容阴鸷的蓝袍人,正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费彬,嵩山派,“大嵩阳手”。
正主儿总算舍得下场了。
他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了鼓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是内力精纯到一定程度,已经能与周遭环境产生共鸣的迹象。
一流高手,名不虚传。
他走到那群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的衙役面前,看都没看地上挺尸的副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在我操控的史镖头身上。
“装神弄鬼的东西,”费彬冷笑一声,右掌缓缓抬起,掌心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内力至阳,专克鬼魅!我倒要看看,你这纸糊的老虎,能挨得了本座几掌!”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前冲,动作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一掌拍出,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仿佛要将太阳都拽下来的霸道气势。
大嵩阳神掌。
来了。
我没有让史镖头躲。
作为我手下头号员工,牌面必须给足。
我神念微动,几十名阴差瞬间结成一道人墙,挡在了史镖头身前。
费彬那蕴含着至阳内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最前排的几个阴差身上。
没有想象中内力对撞的巨响。
那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一大块猪油里。
“滋啦——!”
一声刺耳的爆鸣!
至阳掌力与我这片临时“灵域”的阴气发生了剧烈的冲突,那几个被正面击中的阴差魂体,当场就被蒸发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像被泼了强酸一样,冒出滚滚黑烟。
而我们脚下的地面,以费彬的掌心为中心,“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碎石混着泥土朝四面八方溅射开去。
物理爆破,成了。
不少衙役被碎石打得头破血流,鬼哭狼嚎地向后退去。
费彬一掌得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狞笑:“不堪一击!”
说着,他便要乘胜追击,变掌为爪,直取站在后方的史镖头。
但他显然没搞明白一个问题。
跟鬼打架,最忌讳的,就是打群架。
因为我的人,不怕死,更不怕疼。
被蒸发掉的阴差,在我的神念调动下,几乎是瞬间就从周围更浓郁的阴气中重塑了形体,缺胳膊的补胳膊,少条腿的接条腿,虽然气息弱了点,但又悍不畏死地堵了上去。
“嗯?”费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发现自己的攻击节奏,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拖慢了。
每一次他要出掌,那些鬼东西就会默契地变换阵型;每一次他想变招,那为首的鬼将(史镖头),就像能预判他的动作一样,手中的勾魂叉总能恰到好处地递到他最难受的位置。
这感觉,就像一个顶尖的格斗家,却掉进了一片粘稠的泥潭里,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没错,我在用我的“灵压”,也就是神魂力量,强行干扰他周身的气场。
我不需要比你快,我只需要……让你跟我一样慢。
就在费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试图侧身拧腰,换一口气的那个瞬间——
机会!
我操控着史镖头,手中的勾魂长叉如毒蛇出洞,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悄无声息地,点在了费彬的胸口。
膻中穴。
“噗。”
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油纸包。
费彬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那双凶戾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
他体表那层暗红色的护体罡气,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地瘪了下去。
截脉成功。
“你……”他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和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知府大人驾到!”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一顶八抬大轿在衙役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挤了进来。
轿帘一掀,那个手肿得跟猪蹄似的张知府,一脸痛苦又夹杂着狰狞,在师爷的搀扶下探出半个身子,他显然是来看费彬大展神威,顺便督战拆庙的。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场中呆立不动,面如金纸的费彬。
张知府愣住了:“费……费五爷?”
我没理他。
是时候进入审判环节了。
我调动神念,将庙里那几个吓傻了的香客点的香,所产生的最后一丝香火愿力,全部抽空。
“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冷哼,通过城隍庙的泥塑金身,缓缓地扩散开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张知府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轿子上滚下来。
他惊恐地抬头,然后……他看见了四顶轿子。
四顶惨白色的纸扎轿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那顶官轿的四个角落,将他围得严严实实。
抬轿子的,是四个面如白纸、脸颊上涂着两坨诡异腮红的纸人。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用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轿子里的张知府。
“啊——鬼啊!”师爷吓得两眼一翻,直接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威严而又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庙前广场。
“大嵩阳手,费彬。”
费彬的身体猛地一抖。
“丁亥年,为夺《辟邪剑谱》,你于衡山城外,灭刘正风满门,上下家眷,一百三十二口,其中,有襁褓之婴一十三人。”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费彬高高举起的右手,他的拇指,以一个完全违反人体构造学的角度,硬生生地向后折成了九十度。
“啊——!”
剧痛让费彬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
“甲子年,为铲除异己,你于泰山脚下,假意拜会玉磬子道长,背后偷袭,将其推下万丈悬崖,其八岁小徒,被你一掌震碎天灵盖。”
是食指。
“丙寅年……”
中指。
我每报出一个名字,一声罪状,就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
费彬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丹田里空空如也,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声望,名节,对他这种正派大侠来说,比命还重要!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张开嘴,就要咬舌自尽!
但他失败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舌头,变得像一块石头,僵硬、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我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在看一份写满了罪证的卷宗。
史镖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中那条由阴气凝结而成的勾魂锁链,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他扬起手,锁链的尖端,对准了费彬的天灵盖。
“不……不要……”费彬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求饶的音节。
晚了。
锁链落下,穿体而过。
一股淡青色、几乎凝成实质的人形虚影,被史镖头硬生生地从费彬的肉身里拽了出来!
费彬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而他的魂魄,则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像条死狗一样,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拖行。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扑通”、“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三百名衙役,连同外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对着城隍庙的方向,疯狂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神明显灵”、“城隍爷饶命”。
官轿里,传来一股骚臭味。
这张知府,直接吓尿了,两眼一翻,人事不省。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庞大、纯粹、带着极致惊悚的情绪洪流,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我的神体!
是“恐惧”!
前所未有的海量恐惧!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我身下的这座破败城隍庙,它的地基,竟一寸寸地向上拔高,青石台阶层层叠现,庙宇的轮廓在阴气缭绕中,显现出一座更加宏伟、森然的宫殿雏形。
森罗殿。
很好,第一波原始资本积累,完成。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被史镖头拽在手里的锁链上。
“史大,”我淡漠地传下神谕,“拉响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