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大的胡琴,拉不响嵩山的丧钟
岳不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边的宁中则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脸上满是忧虑,低声道:“师兄,冲儿他……或许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奇遇。”
奇遇?
我差点没乐出声。
岳不群现在心里想的,恐怕不是“奇遇”,而是“奇耻大辱”。
他这个当师父的,在江湖上辛辛苦苦几十年,靠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和一手滴水不漏的太极推手,才勉强混了个“君子剑”的名头。
结果他最看重的大弟子,一夜之间,成了别人家神仙的“善缘人”,享受着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万众瞩目。
这不等于当众宣布,他岳不群的教育方针,还不如让徒弟在神仙家的石碑底下睡一觉来得有效?
更要命的是,令狐冲这个“善缘人”的身份,是在“偷窃辟邪剑谱”这个风口浪尖上被确认的。
这不就等于我这个城隍爷,亲自下场给令狐冲背书,说这孩子本质不坏,你们华山派内部有问题吗?
面子、里子,全被扒光了。
岳不群要是能忍住,那他就可以不叫“不群”,改叫“不举”了。
果然,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熟悉的、悲天悯人的正派掌门专用表情,朗声道:“小徒令狐冲,顽劣成性,误闯法会,惊扰了神明与圣姑,还请恕罪。岳某这就将他带回,严加管教!”
说着,他脚下一点,便要穿过人群,朝神碑走去。
姿态做得很高,话也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场(这是我徒弟),又给了台阶下(他不懂事,我带走),不愧是老江湖。
只可惜,在我这儿,请柬是我发的,规矩是我定的。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当我这是菜市场吗?
“岳掌门,请留步。”任盈盈的声音适时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善缘人乃尊神钦点,法会结束前,不得擅离。”
岳不群脚步一顿,脸色更难看了。
他死死盯着任盈盈,又看了一眼一脸懵逼的令狐冲,语气沉了下来:“圣姑这话,是代表城隍爷,要强留我华山派的弟子吗?”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他这是在逼我表态,也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周围的江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一边是五岳剑派的华山掌门,一边是神秘莫测的城隍庙祝,这戏,越来越好看了。
我坐在庙里,泥塑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跟我玩这套?
行,我陪你玩。
岳不群见任盈盈没有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掌门的身份镇住了,心中冷哼一声,便要强行上前。
他抬起了右脚。
然后,就那么抬着,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了。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重如山岳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任何他所熟知的武功。
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正在九天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他,只要他再敢妄动分毫,下一秒就会被碾成齑粉。
灵压。
这是城隍神域之内,我作为主宰,最基础也最蛮不讲理的能力。
岳不群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体内的紫霞神功疯狂运转,想要抵抗这股压力,却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块小石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那只稳稳踩在地上的左脚,正在……下沉。
没错,下沉。
他脚下的青石板,坚硬无比,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湿润的泥地。
他的靴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陷了进去。
“嘎吱……嘎吱……”
那是青石被碾碎的呻吟。
全场上千人,瞬间就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快看!岳掌门他……”
“他的脚!陷进地里去了!”
“天呐!这是什么功夫?!”
惊呼声此起彼伏。
岳不群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惊恐、难以置信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差点让他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想把脚拔出来,却发现那股力量像是焊死了他的腿,别说拔脚了,他现在连动一根脚趾头都做不到。
他就这么以一个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僵在了原地,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行为艺术”。
人群中,一个眼神阴鸷的中年人,看到这一幕,
嵩山派,“托塔手”丁勉的师弟,“大嵩阳手”费彬的师兄——汤英鹗。
左冷禅的绝对心腹,也是嵩山派里最擅长玩阴谋诡计的那个。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情绪波动瞬间变得极为剧烈,一股夹杂着兴奋和杀意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好机会!
这妖人果然只会些装神弄鬼的邪术!
岳不群身为一流高手,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就被定住,说明这不是武功,而是妖法!
只要能当众破了他的法,这城隍庙的威信,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汤英鹗嘴角一撇,悄然后退两步,对着身边几个伪装成普通江湖客的嵩山弟子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发出了几个指令。
那几个嵩山弟子立刻会意,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人群中暴起!
“什么狗屁城隍!装神弄鬼,妖道祸众!”
“兄弟们,砸了那块破石碑,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冲啊!替天行道,就在今日!”
四五个壮汉,怒吼着,挥舞着兵器,如同几头出笼的疯牛,分开人群,直直地朝着场地中央的神碑冲了过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试探虚实。
只要能碰到神碑一下,就足以证明这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个纸老虎。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任盈盈秀眉一蹙,正要出手,却被我用神念制止了。
对付几只苍蝇,还用不着她动手。
我坐在高高的法座之上,俯瞰着这出闹剧,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比嗓门大?
我的神念,直接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脑子里炸响。
“阴司律法第一条:咆哮公堂者,夺其声。”
“第二条:目无神明者,夺其光。”
那壮汉正冲得起劲,喉咙里那声“杀”字还没喊出口,突然感觉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黑,而是那种连光本身都被抽离的、纯粹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啊?!”
他想惨叫,叫不出声。他想停下,但巨大的惯性让他根本收不住脚。
失明、失声的双重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一头撞在了旁边同样冲锋的同伴身上。
“砰!”
“咔嚓!”
两颗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
那名同伴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视线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噗通!”“哎哟!”
第三个、第四个……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这几个气势汹汹的嵩山死士,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都变成了又瞎又哑的没头苍蝇。
他们在黑暗和恐惧中胡乱挥舞着兵器,跑不上三步,就互相绊倒、撞击,滚成了一地葫芦。
断手断脚的哀嚎声卡在他们的喉咙里,变成了滑稽的“嗬嗬”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旋风平地刮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大,却刚好将那几个人的痛哼声压了下去。
整个法会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几个痛苦扭曲、却发不出声音的“勇士”,又看了看那个依旧保持着金鸡独立姿势,满头大汗的岳不群。
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爬上了每个人的脊梁。
这……这是什么手段?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这种不伤性命,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诡异惩罚,远比一刀杀了他们,要恐怖一万倍!
“妖法……是妖法……”汤英鹗混在人群里,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煽动人群,却发现自己的牙关都在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的时刻。
一道苍凉、沙哑,带着几分落魄与萧索的胡琴声,悠悠地响了起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身形瘦削,衣衫陈旧,看着像个乡下教书先生的干瘦老者,怀里抱着一把胡琴,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浑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自顾自地拉着他的琴。
琴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人世间的种种无奈与悲苦。
正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他走到场中,无视了地上打滚的嵩山弟子,也无视了旁边罚站的岳不群,只是抬起头,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了城隍庙那虚无的门口。
胡琴声戛然而止。
莫大先生松开琴弓,抱着胡琴,对着空无一人的庙门,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衡山莫大,见过尊神。”
“这股力量,清正浩大,罚恶不伤善,非邪魅之道。”
“如今江湖,黑白颠倒,善恶不分。我等凡夫俗子,被名利蒙了心,被权欲遮了眼,早已分不清何为正,何为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莫大今日,愿以我衡山派上下百年基业、千年清誉为引,恳请尊神!”
“为这混沌江湖,为这芸芸众生——”
“定一道,善恶准绳!”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莫大先生,竟然是要把整个衡山派,都押在这位还未曾露面的城隍爷身上?!
汤英鹗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一派胡言!”
汤英鹗猛地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指着莫大怒喝道:“莫先生,我看你是老糊涂了!竟与这不人不鬼的妖邪为伍,还要押上衡山基业?你对得起衡山派的列祖列宗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声色俱厉地说道:“诸位同道!我这里有左盟主的亲笔密信!信中早已言明,这福州城隍庙妖气冲天,恐有大魔出世!左盟主已传令五岳,邀约各派掌门,三日之后,齐聚衡山回雁峰,共商‘驱魔大典’!”
他恶狠狠地瞪着莫大:“莫先生,你现在此举,莫非是早已与这妖邪勾结,想在回雁峰给我们设下埋伏吗?!”
好一个倒打一耙!
我坐在庙里,都想给他鼓掌了。
这家伙,不去混官场,真是屈才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动摇的江湖人,立刻又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毕竟,左冷禅五岳盟主的身份,还是很有分量的。
汤英鹗见状,心中大定,继续加码:“我嵩山派替天行道,今日便在此立誓!三日后,回雁峰顶,定要让这妖邪魂飞魄散,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气氛,再一次被他调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任盈盈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是战,是怯?
任盈盈的脸上依旧蒙着轻纱,看不出表情。
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我才能看懂的……讥诮。
她向前一步,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战书,我们接了。”
“不过,不是‘驱魔大典’。”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渣,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三日后,回雁峰顶,尊神将亲立法坛,重塑‘地府入口’。”
“届时,会有一座‘奈何桥’横贯山巅。”
“凡自认平生无愧于心者,皆可上桥一试。”
她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面露贪婪、惊恐、或是不屑的武林人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若有人能走过此桥而魂魄不散,神魂无损……”
“尊神,将亲自出手,为其洗髓伐脉,破开玄关,赐他一场——”
“先天之机”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是什么?
那是所有武林中人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传说境界!
一瞬间,什么妖邪,什么恐惧,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
汤英鹗彻底傻眼了。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声讨大会,怎么……怎么就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机缘发布会”?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此刻内心的惊怒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他似乎觉得,这是我狂妄自大,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我端坐在神座上,神念扫过山巅回雁峰的地形,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来吧,都来吧。
回雁峰,山高风大,正好适合扬骨灰。
只是不知道,汤英鹗为我准备的那些“惊喜”,够不够把整个山头都点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