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三刻，静安寺路。

　　梧桐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勾出几笔疏朗。街道两侧的西式店铺在卸下门板，而穿着棉袍的伙计正打着哈欠洒扫庭除。

　　陆离站在永年芳记茶食铺斜对面的报亭旁佯装看报。

　　他身上那套浅灰色哔叽西装，是特意从培罗蒙租来的。不算顶新，剪裁却极合体。衬得肩是肩，背是背，颇有几分挺拔的意味。

　　这身行头，再配上陆离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倒真像是哪位书局里出来的且又读过些洋墨水的小开了。

　　九点五十分。

　　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街边。

　　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穿着透明玻璃丝袜且踩着米白色麂皮高跟鞋的纤足，接着，白凤仙躬身下车。

　　陆离只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她今日，全然是另一个人了。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支珍珠发卡闲闲别住，几缕微卷的发丝不经意地滑落。

　　俏脸上只是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唇上亦是点了浅色的口红，褪去了舞场里那逼人的浓艳，倒显出几分闺秀般的温婉与清丽来。

　　那旗袍是极浅的粉色软缎，此时正妥帖地裹着一段玲珑窈窕。而玻璃丝袜则在晨光里，泛着象牙似的光，倒是更衬得那双腿笔直且修长。

　　她手里挽着一个与旗袍同色系的绉纱手袋，步履从容地朝陆离走来。

　　陆离喉结动了动，迎上前两步。

　　“等久了么？”

　　白凤仙在他面前站定，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声音也比昨日软糯了几分。

　　“刚到。”

　　陆离清了清嗓子，“你今天……很好看。”

　　这话，一半是奉承，一半是由衷。

　　白凤仙眼波微微一闪，很自然地伸手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隔着西装与大衣的布料，陆离仍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温热与柔软。

　　甚至还有一股混合了冷霜与不知名花香的清雅气息，幽幽地萦绕过来——不是百乐门里那种浓烈袭人的香水味。

　　“挽着，才像些。”她吐气如兰。

　　陆离放松了手臂的肌肉，让她挽得更舒服些，同时低语叮嘱：“进去后，看我的眼色。待会儿吵起来，你委屈些，我来做那个不讲理的。”

　　“晓得了。”

　　白凤仙点头，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柔柔的：“走吧，先生。”

　　两人并肩穿过街道，朝永年芳记那扇擦得晶亮的玻璃门走去。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暖烘烘且甜腻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是奶油、糖霜、巧克力、烤过的面粉，还有一丝淡淡咖啡豆香的混合，闻着便让人生出一种富足而慵懒的错觉。

　　店里是时下流行的装饰，黑白相间的地砖光可鉴人，浅米色暗纹墙纸显得洁净雅致。

　　沿墙一溜明亮的玻璃柜台，里面分层陈列着各色西点，而靠窗摆着几张铺了雪白桌布的小圆桌和藤编椅，已有两三桌客人在那儿品着咖啡与点心低头谈笑。

　　一个穿着藏青制服并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女店员立刻笑盈盈地迎上来：“先生、太太，早上好。请问需要点啥？”

　　陆离眸光在店内随意一扫，柜台后还有两名店员在忙碌，靠里的楼梯旁，站着个穿黑绸短褂且面容精悍的汉子。

　　他收回视线，随即对女店员笑了笑，语气里带了点炫耀：“我和太太刚订婚不久，想在婚宴和回礼上，都用些别致又体面的西点。听说你们永年芳记是上海滩头一份，特地过来看看。”

　　女店员闻言后的笑容愈发地热切了：“恭喜先生太太！您二位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永年芳的师傅是特意从香港请来的，用的都是南洋进口的上好原料，款式也是最时兴的西洋样子。您二位请这边看看样品……”

　　她引着二人走向一侧专门陈列婚庆样品的柜台。

　　白凤仙松开了挽着陆离的手，微微俯身靠近玻璃仔细端详起来。

　　她伸出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向一款装饰着粉色玫瑰与缎带的蛋糕模型，声音轻柔地问。

　　“这款，里厢的蛋糕胚子，是普通的海绵蛋糕，还是贵店特色的杏仁蛋糕？我先生有些朋友是北边来的，怕吃不惯太甜腻的。”

　　她问得细致，语气温婉，完全是个为婚宴操心的新娘子模样。陆离在一旁看着，心下暗赞她入戏之快。

　　女店员连忙解答，又推荐了几款。

　　白凤仙听得认真，不时低声与陆离商量几句，陆离则大多点头附和：“太太喜欢就好，你定主意。”

　　全然一派宠溺妻子的模样。

　　约莫过了十分钟，样品也看得差不多了。

　　白凤仙直起身，对陆离柔声道：“款式是都好看的，只是不知道口味究竟如何。不如我们买几样现成的尝尝，也好决定？”

　　“好，听你的。”陆离点头后转向店员，“把你们卖得最好的几样，每样装一点，我们就在这里尝尝。”

　　“好的，先生太太请这边坐，稍等片刻。”女店员引他们到一张空桌坐下便快步去准备。

　　等待的间隙，陆离拿起桌上的烫金菜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实则借着菜单的遮掩，再次巡视店内环境与那名黑绸短褂的汉子。

　　白凤仙则从手袋里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真丝手帕，轻轻按了按鼻尖和额头——店里暖气足，她又穿着大衣，额角果然渗出些汗来。

　　倒是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红晕，更添几分娇艳。她这动作自然无比，任谁看去，都只是一位有些怕热且略显紧张的年轻太太。

　　点心很快送来，摆了一小桌。

　　奶油泡芙、拿破仑酥、杏仁饼干，还有两小杯黑咖啡。

　　白凤仙用小银叉切下一小块泡芙，优雅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对着陆离眉眼弯弯。

　　“嗯，奶油很香滑，甜度也恰好。”

　　但她又尝了尝拿破仑酥后却是微微蹙眉，“这个……酥层好像不够松脆，有点受潮了似的。”

　　陆离此时也尝了尝，放下叉子后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还真是。这也能算招牌？太太，我看这家也就名气大，东西未必实在。”

　　他这话是对着白凤仙说的，但嗓子却是出奇的大，一瞬间便引了旁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白凤仙佯装难堪的轻拉了下他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恳求。

　　“算了，兴许是偶尔没做好。别的不是挺好么？”

　　“那怎么行？”

　　陆离不悦地甩开她的手，声音愈发的大了，“结婚一辈子就一次，点心都不能十全十美，兆头多不好？价钱又不便宜！”

　　他转向一旁有些战战兢兢的女店员：“把你们管事的叫来！这酥是怎么回事？”

　　女店员连忙道歉：“先生息怒，我这就去请经理来，您稍等。”

　　陆离冷哼了一声，重重靠在椅背上，端的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少爷派头。

　　而白凤仙则在一旁低着头，用手帕轻轻掩着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难为情，又像是在啜泣。

　　唯有离得最近的陆离，才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冷静如常，甚至还有空对他眨了一下。

　　白凤仙在一旁，低着头，用手帕轻轻掩着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难为情，又像是在啜泣。只有离得最近的陆离，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冷静如常，甚至对他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

　　陆离心中一定，正要继续把这场兴师问罪的戏演下去，可眼角的余光却忽然被柜台后方一抹异样的颜色攫住。

　　那并非店堂内温暖灯光或食物色泽的反光，而是一种……近乎虚幻且带着不祥意味的暗红色。

　　他心头一跳，面上维持着不耐与怒色，状似随意地转了下头，视线投向柜台深处。

　　只见那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后，不知何时起，竟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看身形，那小人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着一身裁剪规整的教会学校学生装。

　　这身打扮，在沪上的租界里常见，多是些家境尚可受西式教育的孩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既不像偷吃东西，也不像好奇张望，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着他们。

　　但让陆离血液顿感凝滞的，并非这孩子的诡异模样，而是他头顶上方悬浮着的那行殷红如血的大字：

　　【龙拳：0/10】

　　龙拳……零？十？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击杀计数？！

　　陆离的脑海有刹那间的空白，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系统……这见鬼的神通完成度，竟是要自己……去杀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