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陆离细想，片刻之后，楼梯上已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暗条纹三件套西装，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形适中，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嘴角似是天生微微上翘，仿佛总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斯文儒雅，竟毫无商贾的市侩气。

　　来人正是林永年。

　　他快步走到桌前未语先笑，接着便对陆离和白凤仙微微躬身致歉。

　　“二位贵客，实在对不住。我是本店经理林永年。手下人疏忽，让劣品上了桌，扰了二位的雅兴，更是冲撞了二位的喜气，鄙人万分抱歉。还未请教，贵姓？”

　　他说话的腔调平缓中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措辞谦和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离脸上此时怒气未消，语气仍是硬的。

　　“免贵，姓陆。林经理，你们永年芳记的招牌，就是这种货色？我太太好心好意说算了，我可不能算！这要是婚宴上出了岔子，我们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林永年笑容不变，态度倒是愈发诚恳。

　　“是是是，陆先生责备的是。这确实是本店大大的不是。这样，今日二位所尝所用，一律免单。另外，为表歉意，也是恭贺二位新婚之喜，鄙店奉上一张贵宾礼券，日后二位来店消费，一律八折。”

　　话正说完，他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卡片双手递上。

　　陆离这下脸色稍霁，接过礼券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身旁怯生生的白凤仙，语气终放缓了些。

　　“林经理客气了。我们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只是这结婚的事，家里长辈看重，我们小辈也不敢马虎。”

　　“理解，完全理解。”

　　林永年连连点头致歉，这般服务态度倒是没得说。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凤仙，笑容愈发温和起来。

　　“陆太太方才受惊了。鄙店这款拿破仑酥，酥皮制作繁复，对存放环境要求极高，定是今早厨房疏忽，未能及时更换。我这就让人将今日所有同类产品下架检查。为表诚意，不如请二位移步楼上雅室，尝尝本店真正拿手的几款私房点心，也是鄙人亲自向二位赔罪，可好？”

　　陆离心知这是接近此人的最好机会，可面上却是面露犹豫，反而看向白凤仙。

　　“太太，你看……”

　　白凤仙抬起微红的眼眶，瞧了瞧林永年那张温和儒雅的脸，又看向陆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说话细声细气的。

　　“林经理这么客气……我们就上去坐坐吧。正好，也再看看有没有更合心意的样式。”

　　她声音柔糯中带着一点点未散的鼻音，倒是听得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一软。

　　“好，那就叨扰林经理了。”陆离只好顺势答应。

　　“二位请。”

　　林永年侧身引路，同时对那名女店员吩咐，“换一壶最好的锡兰红茶，把初雪、蜜语、合欢那几样小点送到楼上听松室。”

　　“是，经理。”

　　陆离与白凤仙跟着林永年上了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

　　那名黑绸短褂的汉子目光在陆离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随即移开，可却依旧守着楼梯口。

　　而这时，那柜台后的小男孩已然不见了踪影。

　　楼上比楼下的确更为清静雅致，走廊两侧有几个挂着名牌的雅室。

　　林永年推开听松室的门，里面布置得像个小客厅。

　　全套红木西式家具，墙上挂着淡雅的山水画，角落的紫檀高几上摆着一盆葱郁的兰花，窗外正对着后庭几株姿态遒劲的松树盆景，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

　　三人落座。

　　很快，红茶与三碟造型格外精巧别致的小点心送了进来。

　　点心分量极小，却做得宛如艺术品。名目与形色，都恰合新婚的寓意。

　　林永年亲自执壶斟茶，动作舒缓优雅。

　　他正介绍着这几样点心的特色与寓意，无非是祝福新婚夫妇甜蜜美满与永结同心之类的吉祥话。

　　这人言谈风趣，见识颇广，从西点制作聊到海外见闻，又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陆离的书局生意和白凤仙的教书生活，态度亲切如熟识的长辈，毫无刺探之意，却能在闲谈中让人不自觉放松了心防。

　　陆离一边应付，一边仔细观察。林永年的一举一动，确如白凤仙所言，极其得体，甚至有些过分规范。

　　可陆离总觉着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白凤仙则沉溺于扮演着逐渐放松下来的新妇，偶尔插话问些关于点心保存与定制周期的问题，显得对婚宴筹备十分上心。

　　她小口品尝着点心，模样姿态优美。每每放下刀叉，总会用那方真丝手帕轻轻擦拭嘴角，每一个细节看上去都那么无可挑剔，倒真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似的。

　　约莫一刻钟后，此时香气氤氲，笑语晏晏，气氛已然十分融洽。

　　陆离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茶杯，脸上再度露出诚挚的笑容对林永年道。

　　“林经理，今天真是不闹不相识。您这般诚意，倒显得我们夫妇刚才小题大做了。这点心确实精美，我们婚宴的茶点，就定在贵店了。具体品类数量，过两天让我太太与贵店伙计细商。”

　　林永年依旧笑容满面，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睛却是弯了又弯。

　　“陆先生太客气了，能为您二位的喜事略尽绵力，是鄙店的荣幸。”

　　陆离这时站起身，伸出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多谢林经理招待。”

　　林永年也立刻起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与陆离相握：“陆先生客气，那么，合作愉快。”

　　两手相握的瞬间，陆离眼前透明的数据面板骤然浮现：

　　姓名：【林永年（假名）/小林永一郎（真名）】

　　年龄：【四十三】

　　境界：【隐字边】

　　气运：【东瀛（极）黑龙会（极）内务省上海警察署特高科（极）】

　　象功：【柳生新阴流拔刀术（元）龟息敛气法（隐）】

　　命格：【蛇（洞幽）】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长期服用药物改变体味与声音，左手虎口、掌心有经年习练冷兵器形成的细微硬茧（已做处理淡化），对红茶有源自习惯性的轻微依赖，右肩旧伤（枪伤）逢阴雨天偶有酸痛】

　　小林永一郎！东瀛人！柳生新阴流！

　　尽管早有猜测，但面板信息坐实的刹那，陆离心头仍是一凛。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意，竟从陆离的心头悄然窜起，但又被他死死按捺下去。

　　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热情地摇了摇手：“林经理真是爽快人！”

　　白凤仙一直留意着陆离细微的变化，此刻也是优雅的起来对林永年微微欠身：“多谢林经理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林永年含笑送客，那态度殷勤到无可指摘，“二位慢走，具体事宜，随时可来店里，或打电话吩咐。”

　　二人与林永年告辞，由他亲自送至楼梯口。

　　这时，陆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道：“林经理，方才楼下柜台后那个小男孩，看着机灵，是店您的儿子？”

　　林永年却是神色如常，闻言歉然一笑：“让陆先生见笑了。那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送来上海读书见世面。孩子没见过世面，方才怕是惊扰了二位，我已让他去后头玩去了。”

　　陆离这才点点头不再多问，最后同白凤仙挽手下楼。随后又同店员商议了一会之后，两人才在店员们殷勤的恭送声中，从容走出了那扇晶亮的玻璃门。

　　冬日的日头洒在静安寺路上，而街上行人依旧疏落。

　　直到转过一个街角，彻底脱离那店铺的视线范围，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陆离轻轻抽回被白凤仙挽着的手臂，侧头看向她。

　　而她亦是转头抬眼望来，那双惯常妩媚的桃花眼里，已然恢复了内里的清冽。

　　“如何？”她低声问。

　　陆离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往外吐：

　　“东瀛人。”

　　沉默了片刻后，白凤仙忽然问道：“你恨东瀛人？”

　　“恨，以血还血的那种。”

　　“明白了，那我们一样。”

　　“不，你不懂。”

　　是啊，你怎么会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