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假扮夫妻
陆离已是强弩之末,右臂旧伤在剧斗下隐隐作痛,左臂亦是被其腿法震得发麻。
他抬眼望着不远外那袭月白旗袍的影子,心里却是清明得很:这位白小姐若非身上带伤,自己恐怕连她两回合也接不住。
第三境,正心的功夫啊。
武行里常说明劲易得,暗劲难求,化劲通神。
除去隐字边,第一境观我境,第二境破执境,是为明劲。第三境正心,第四境洞玄,是为暗劲。第五境神照,第六境天人,方为化劲。
可真正摸到正心门槛的,哪个不是浸淫了一二十年的老江湖?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竟已修出了自家的般若。
“白小姐好俊的身手。这样好的功夫,何必屈就在百乐门,做个舞女领班?倒是可惜了。”
白凤仙没应声,且看着这年轻人——分明是强撑着站直的,偏生那双眼还亮得灼人。
她原是真动了杀心的,本已提起了真力,拳峰上那缕寒芒隐现,就连周遭的空气微微呈霜色。
深更半夜,尾随女子到这样僻静的角落,便是一打死了扔进苏州河,明日《申报》社会版也不过添一行无名浮尸的小字。
可偏偏是他。
她常看见这少年抱着一叠《申报》或《新闻报》,声音清清亮亮在百乐门前叫卖。
巡捕房的印度阿三挥着警棍过来驱赶时,他便悄没声退到黑暗里,等那双牛皮靴子走远了,又慢慢挪回光亮处。
她甚至还招呼过相熟的客人与好友去少年那里买报纸——风月场里混久了,耳朵自然尖,道听途说之下才得他母亲害了肺痨,中药罐子从早熬到晚。
少年自然只好辍了学,早早扛起了赚钱养家给母亲抓药的担子。
这样一个卖报孝母的少年,她记得。
可今夜……白凤仙微微眯起眼。
方才交手那几下,他身上分明带上了隐字边的意味。虽然稚嫩且笨拙了些,但意的那味道错不了。这世道,多少人打熬筋骨十几年,连明劲的门槛都摸不着,他倒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拳峰上的寒芒,便悄无声息地化了。
“陆小兄弟。”
她声音清凌凌的,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润糯软,“你晓得么?这半年来,上海滩各家舞厅夜总会,有多少当红的舞女、歌女,莫名其妙就失了踪迹?”
陆离一怔之下,顾清秋那本记事本上混着油墨的气息仿佛又钻进鼻腔。
“我知道的是……记了七桩,或是八桩。”
“七八桩?”
白凤仙唇角掠过一丝笑,只是那笑看上去凉津津的,“那是摆在台面上,给大家看的数目。真要仔仔细细算起来,十三位。只多不少。”
她抬手将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租界巡捕房要么推说自愿跟人私奔了,要么讲是卷了客人的款子逃走了。华界那些老爷们,更是不闻不问。她们啊……”
女人望向远处百乐门方向隐约浮动的霓虹光影,声音也逐渐轻了下来,“就像清早叶子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悄没声儿地干了,连个印子也留不下。”
“你也在查这个?苏曼丽的案子,也和这有关联?”
“苏曼丽恐怕是下一个靶子。有人盯上她了。宝山路公寓闹鬼的传言,不过是试探,是威吓,想逼她自己搬出法租界那间相对安稳的公寓,或者……吓得精神恍惚,更好下手。”
白凤仙拢了拢大衣领子,
“我那日出现在对面,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在弄鬼。”
“你查了多久?”
“半年。”
“有线索么?”
白凤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着陆离,那眼神像在估量,又像在斟酌。
半晌之后,白凤仙才从大衣内袋里取出本薄薄的皮面笔记递过去。
“这是我私下查访所得,与那些失踪女子往来密切且又行迹又可疑之人。其中多半,背景盘根错节,或牵涉租界洋人,但唯独一人的线索到他这头便是全然断了。”
陆离双手接过。
笔记是烫金边的,纸张挺括,字迹是清秀的簪花小楷,记着日期、地点、人物关联,条理分明得像中药铺子里的百子柜。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永年,甬籍商人。主营南洋糖果、西式糕点。
店铺作坊是设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的一间门面精致的洋式茶食铺子,唤作永年芳记。
他常出入百乐门与仙乐斯等顶尖舞场,出手阔绰且尤爱嗓音清润身段袅娜的年轻歌女。
近三月来,与其过从较密的三名舞女相继失踪。
此人表面背景清白,深居简出,然每有失踪案发,必离沪巡视南洋分号或采办原料旬日,时辰巧合得令人起疑。
“林永年……”陆离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人谨慎得很。”白凤仙取回笔记本后,声音愈发的低了,“我暗里跟过几回,没露半点马脚。住处店铺四周都有精干的保镖,看起来和公共租界工部局某位英国董事还有些私交。”
“况且我也疑心他……或许不是华夏人。看他起居的细节说话的腔调,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极细微处,不大像我们人的做派。尤其是品茶的时候——握杯的手势,吞咽的节奏,隐隐约约,有点东瀛风。只是……我没实据。”
陆离眸中光亮动了动:“其他的,我没把握。若只是想辨明他是不是东瀛人……我或许有个法子试试,只要能让我靠近他。”
“哦?”
白凤仙挑起眉梢,那眼神里添了丝审视,“陆小兄弟这般有把握?连我这在风月场里看了十年人听了十年腔的,也只能看出些不类,你怎么能笃定?”
陆离却不答,只是目光扫过她低挽的发髻,忽然转了话锋:“白小姐是洪门出身吧?”
白凤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那温婉的弧度又回到她唇角。
“上海滩晓得我和洪门有渊源的,虽不多,却也不算绝密。陆小兄弟能查到,不稀奇。”
“不止。”
陆离盯着她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后面的话:
“我还知道,你的命格,是朱鹮。”
“……”
白凤仙没接话,但是只觉着夜色忽然又稠了几分。
陆离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吐出最后三个字:
“毕月乌。”
话音落下的刹那——
陆离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的!
只觉眼前月白的影子骤然模糊!一道凌厉到极致的破空声,已当面劈来!
他本能地仰身后撤!
视线余光里,只瞥见那只猩红高跟鞋尖,裹着丝袜绷出的足弓弧线,带着尖啸骤然停在他眉心前半寸之地!
陆离后颈的冷汗瞬间沁出来。
他能闻到鞋面淡淡的皮革味,亦是能看清丝袜顶端那圈精巧的蕾丝边。
这一脚若是落实了,自己的脑袋怕是要像西瓜般迸开。
她收回腿后,但身子却是凑近了些,那温热且带着淡淡栀子花香气的气息,拂在陆离耳廓上。
只是女人声音虽还是那样轻软糯润,可字字冰凉:“陆小兄弟……你果然有点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她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陆离压下心中的翻涌:“我……我可以找个由头,自己进店去买些糕点喜糖,试着与他攀谈,或许能察出端倪。”
“你一个人去?”
白凤仙闻言竟是轻轻摇头,“不成。林永年此人,表面是殷勤商人,内里狡猾如狐,戒心极重。一个陌生男子,尤其像你这般年纪气质的,无端上门大谈婚嫁采买,却无女伴在侧,太惹眼。他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去买糖的。打草惊了蛇,再想近身就难了。”
接着,她目光在陆离脸上掠过,似乎有了决断,声音里头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你我假扮夫妻,一同前去。”
“假扮……夫妻?”陆离一怔之下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下意识道:“这……会不会……太唐突了?对白小姐你的名声……”
“名声?”
白凤仙的笑声在巷子里漾开,倒是带着几分淡然,“我一个在百乐门讨生活的舞女领班,还在乎这个虚名?风月场里,逢场作戏是家常便饭。倒是你,陆小兄弟,”
她眼波流转间多了一丝挑逗,“我一个风尘女子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莫非……是怕被我占了便宜去?”
陆离被她这番揶揄怼的一时语塞,脸上臊意也更明显了些。
但陆离知道她说得在理,这是最稳妥也最不惹疑的方案。于是他定了定神后抱拳道:“是陆离思虑不周了。白小姐说得对,此法最为妥当。”
“……何等身份的新婚夫妇?你帮我想想。”白凤仙见他应下,便回归正题。
“书局小开,配女校教师。家境小康,慕名而来,想为婚宴挑些精致茶点。这样,既不会太寒酸惹疑,也不至于太阔气招眼。”
白凤仙唇角那极淡的笑意,这回真切了些。
“倒是合情合理。何时?”
“明天上午十点如何?那时候店铺刚开,客人还不算多,主事的或许有闲心亲自招呼。白小姐需要时间准备么?”
“不必。明天十点,静安寺路,永年芳记对面,我等你。”
“白小姐,恕我冒昧多问一句……你可曾听过一个名字——聂风?”陆离终归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不认识。”
白凤仙之后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后转身步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而月白旗袍的下则摆扫过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女人悄无声息的就像一阵风抚过。
陆离抬头望了望天边那弯残缺的月牙,它已经淡得快化进鱼肚白的天光里了。
此时只有巷子深处,不知谁家养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朝着灰白的天际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