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星
“阿星?!”
“是我啊大佬!”
栅栏后的那张脸挤得更紧了,眉眼耷拉下来尽是苦状。
“快点嘛!这地方闷死人了啦!”
陆离下意识便要往前挪——
“莫动!”
何宝宝那双总是半眯的眼此刻睁得溜圆,死死盯着栅栏缝后那张脸上。
“瓜娃子!昏了头了?这里头关的是人是鬼、是妖是魔,你看得清个铲铲!”
陆离被他这一声喝得生生刹住步子,背脊上冷汗倏地便是冒了一层。
是啊……这一路走来,那些熟面孔不都是邪祟么?
酱爆,天残,地缺,苦力强……哪一个不是邪乎透顶?
在这圣心疗养院里头,眼见,未必为实。
栅栏后的阿星听见了,脸垮得更厉害,翻了个白眼后声调都拔高了些。
“喂!大叔!有没有搞错啊?你看电影看多了吧?你见过哪个邪祟有耐心跟你在这儿瞎扯半天?还客客气气求你放它出去?有没有这么礼貌的妖怪啊?”
“那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很厉害么?”
陆离这下子也是不由的嗓子发紧,若他是邪祟......他想起了电影里头的那个片段——从天而降的一掌轰出五指深坑。
栅栏后的阿星沉默了。
然后,他长长“唉——”了一声,抬手使劲挠了挠那头鸟窝似的乱发。
“别提了!阴沟里翻船,被人给忽悠了啊!那个死秃子,火云邪神!他娘的演技派啊!说什么改过自新了,金盆洗手了,看破红尘了,想找个清净地儿闭关思过,参悟武功的最高境界……还扯什么‘天下武功,唯诚不破’,说缺个能聊得来的‘道友’……我,我居然信了他的邪!”
阿星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仿佛要从鼻孔里喷溅出来。
“结果这王八蛋!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三滥的阴招,迷香?毒针?还是什么歪门邪道……反正我一觉醒来,就被锁在这铁笼子里了!他自己倒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白瞎了我一番想要感化他的苦心!”
陆离对这番说辞几乎要全信了,毕竟火云邪神这人,这套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那……我们现在放你出来?”
他试探着问时,目光扫向铁门。
门中间横着根铁闩,但从外头被几圈粗重且锈得发黑的铁链死死缠住,链子接头挂了把造型古朴的大铁锁。
绳索上有根红线,下头正挂着一把黄铜钥匙。
“好啊好啊!快点快点!”
然而,何宝宝的眼神却依旧死死钉在阿星那张脸上,似乎是像要透过皮肉,看穿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忽然,他又开口了。
那声音里头带了一丝陆离从未听过的颤音:“娃儿,咱们走。现在,立刻。莫回头。”
“啊?”
陆离彻底愣住,不解地看向何宝宝。
“听我的!”
何宝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已然近乎呵斥。他猛地抓住陆离右臂,力道大得陆离骨头生疼。
“走!”
“喂!道士!你讲不讲道理啊!”
阿星用力拍了下栅栏,哐一声闷响。
“你什么意思啊?见死不救?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点江湖义气?!”
“还有你,小子!”
阿星又把矛头对准发懵的陆离,语气急促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犹豫什么?婆婆妈妈,磨磨蹭蹭!钥匙就在眼前!开锁,扯链子,推门——三两下的事情!你怕个鸟蛋啊!”
陆离他看看地上那封孤零零的信,又看看栅栏后阿星那张急切的脸,最后望向何宝宝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道士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的攥住他的手,然后摇头。
“走。”
何宝宝再次低喝,拽着陆离就要转身。
“喂!别走啊!你们真就这么走了?见死不救啊?!”
“我在这里关了不知道多久了!暗无天日啊!连老鼠都比我自由!你们看看这地方,是人待的吗?好不容易盼来两个活人,你心这么狠的吗?你真要留我在这里烂掉啊?!”
陆离一咬牙,还是挣开何宝宝的手。
“你个龟儿子作啥子?!”何宝宝厉声道。
“咱们要捡信啊,我捡了就走。”
陆离小心翼翼蹲下,试探着一点点靠近并将它拿了起来。
然后陆离顿住了。
就在他手里拿起一封信的时候,却发现地上竟还躺着一封信。
两封信。
一样的浅黄牛皮纸,一样的火漆印,就连磨损边角的是一样。
一模一样。
陆离顿感一股寒气直冲后脑,而这一切何宝宝也瞧见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幻术!”
话音未落——只见挂在旁边那把黄铜钥匙,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从末端开始变得透明、虚化,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紧接着——
“哗啦啦……咣当!咣当!”
缠绕在门闩上那几圈粗重锈蚀的铁链,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和束缚,自动地一节节地松脱、滑落、融化,随即重重的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铁链彻底散开,而那扇深绿色的栅栏门锢,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更浓且更粘稠的暗,正从门后渗透出来贴着地面蔓延。
何宝宝瞳孔骤缩,猛地回身便想拽着陆离朝来时的楼梯口狂奔。
“跑!”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轰!!!”
身后走廊尽头,他们来时的那段向下的楼梯口,一扇厚重且又锈迹斑斑的铁门突兀的竟从天花板轰然落下!
走廊中,如今只剩下两人粗重且凌乱的喘息声。
而他们的身后的门里,此时却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
叹息声。
一个微佝偻身影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脏兮兮的病号服,脚上趿拉着双破旧布鞋,正慢吞吞地一步步踱出来。
而当他完完全全地站在走廊相对明亮的光线下缓缓抬起头时,陆离看得更清楚了——
没错,那就是阿星。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阿星放下手臂,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离脸上,嘴角慢慢向上扯动,露出了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谢了啊,小子。”
“对了,……前辈,你有没有看见个小孩子?大概……这么高。”陆离比划了个高度,约莫到自己胸口,“穿灰白病号服,光脚,跑得飞快。是他抢了信,撂在这儿的。”
阿星正要迈出去的步子微微一顿,他侧过半边脸,眼睛却是望着斜上方昏黄的灯。
“哦,你说那个到处乱跑的小屁孩啊?吵死了,咿咿呀呀,烦死个人。被我小小教育了一下,现在……嗯,睡着了。”
“睡着了?在哪儿睡着了?”
他追问之时目光不由地投向阿星身后那扇黑洞洞敞开的铁门。
可里头太暗,什么也瞧不见。
“里面啊。”
阿星用随意朝身后那刚开启的囚室指了指,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小孩子嘛,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玩累了自然就睡了。呼噜打得还挺响,咱们别管他。”
陆离此时已然察觉不对,于是他瞟了眼何宝宝,却发现道士此刻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请让开。”何宝宝的声音不疾不徐。
阿星慢慢转过身,他脸上那种惫懒、无辜的神情骤然消散,随即换上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
“狗道士,我劝你啊,别多事。”
何宝宝不再废话,手掌倏然抬起,便要有所动作。
然而,就在何宝宝身形微动,气息将发未发的那个当口。
阿星却是欺身上前,不过是看似随意地横跨了半步,却恰恰封住了对方所有可能切入的角度。
而就在这双方气息胶着且僵持不下的一刹——
旁边的陆离动了。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背包,伸手掏出来的不是手枪,而是几管备用的红色信号弹。
“嗤——!”
头一道尖锐的摩擦声撕裂沉寂,白烟喷涌中,炽热的红光猛地从陆离手中迸发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他几乎将包里所有信号弹都拉燃,不管不顾地全扔了进去!
嗖!嗖!嗖!
囚室里头的黑暗被粗暴地驱散、填满、吞噬。
满屋子泼天盖地的猩红,就像是一盆滚烫的血,劈头盖脸浇遍了这狭长的空间——什么都藏不住了,什么都照得雪亮。
头一眼撞见的,是那从来没粉刷过的深灰水泥墙,这会儿让红光一打,便泛起冷冰黏腻的光,像牢房的里子。
地上脏得不成样,积着厚厚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污垢,也腻乎乎的反着暗光。
然后,陆离看见了。
地上密密麻麻,横的竖的,全是穿灰白条纹病号服的小身子。
几十个孩子,像一堆被随手扔掉的破布偶,歪七扭八地瘫在那儿,没一个动弹的。
更要命的是——那些孩子的脸。
在跳动不止的、刺眼的猩红光线底下,竟长得一模一样!
那空荡荡的眼窝,微微张着没牙的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像是同一张脸,被翻印了无数次。
他们一动不动着,就连皮肉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白色,让红光一照,居然透出一种腌在血缸里似的暗红色。
可那张脸……
分明就是小时候的阿星。
而如今的阿星就站在门口,背后那暴烈的红光涌出来时,将他半边身子映得通红透亮。而另外半边,却还陷在走廊那片昏黄油灯光里模糊不清。
他没回头去看屋里那骇人的景象,只是微微侧过脸,眼神落在了陆离的身上。
那目光里,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