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请叫我梁医生
这……这算是哪一出……
陆离的牙关子止不住地上下磕碰着。
他想把眼珠子生生挪到别处去,可那地狱似的诡谲,早已烙进了眼底,此刻正烧得脑仁生疼。
何宝宝从牙缝里碾出三个字来,可每个字都仿佛浸着血气:“魔,类人!”
立在门口的阿星,身子依然侧着,大半张脸还隐在壁灯投下的昏昧里。
“早讲过了……让你们不要看,狗道士。”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那动作很缓,很慢,也随意,却无端地教人发怵。
阿星五指摊开,掌心朝着何宝宝,轻轻一送。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浪排空,没有光影爆裂,甚至连他病号服的袖口都不曾晃动一下。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簌簌落地的声响。
可陆离脑子里却轰然炸开四个金光大字:如来神掌!
何宝宝亦是知晓危险,于是从丹田开始发力陡然狂吼,接着便是将娄金狗般若的护身劲催发到顶点!
双臂交叠护在胸前,枯瘦的膀子筋肉暴起,皮下透出暗金色的光,如水波般漾开,转眼便罩住全身。
“轰——————!!!”
只可惜,全然无用。
只一个照面——或许连照面都算不上,何宝宝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直直撞上几十步外走廊尽头的砖墙。
那面灰墙竟被硬生生按出个触目惊心的手印,裂痕如蛛网哗啦啦蔓延开来,发出教人牙酸的崩裂声。
何宝宝整个人,被硬生生按进了墙里。
他就这般嵌在坑底,头耷拉在胸前,七窍渗着血丝,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洇开一小滩暗红。
掌风余波散开,扫向陆离。
陆离离得稍远,仍觉胸口如遭重锤,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似的。他连喊都来不及,人已被掀飞出去,摔在水磨石地上。
“噗!”
陆离口中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登时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窜,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灰尘混着墙粉,在昏黄的光里慢慢往下飘,往下沉。
“阿星”——或者说,占着这副皮囊的那东西——慢慢放下了右手。
然后他开始嘀嘀咕咕。
声音又变回那种带点鼻音、黏黏糊糊的调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空荡荡的廊子听:
“早叫你们不要看嘛……非要看……看了又能干嘛?一堆没用的……吵得人睡不踏实……这道士也是,多管闲事……连条咸鱼都不如……咸鱼晒干了还能过泡饭呢……你又有什么用?挡道……碍眼……该打……该打……”
他颠来倒去地念着,话不成句,理不成章前言不搭后语。
可阿星一边念叨,一边却慢慢转过身。
动作仍有些僵,目标却明确——他竟朝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陆离,一步步走了过来。
陆离拼死想往后挪,哪怕半寸也好。
可全身骨头像错了榫,疼得钻心,真真是抽干了最后一点气力。
这就是阿星?
错了……全错了……这哪是什么救星,哪是什么绝世高手,分明是披了人皮的魔!
还特么的是自己亲手放出来的!
阿星走到陆离跟前,低头俯视这满身血污的少年。
“那钥匙是假的,信才是真身。我让小鬼去偷你的信,就是为了让你来拿走它的。”
接着,他慢慢抬起右脚。
那只套着破布鞋的脚,悬在陆离上头,对准了沾满血和灰的太阳穴。
“谢了啊,小兄弟。替我开了门。”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只脚便要往下猛地一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离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探进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铁皮盒子!
“咔哒。”
一声轻响格外清脆。
陆离用沾血的拇指,奋力撬开了盒盖——那上头还印着的烫金卷发的西洋女郎画像。
盒里躺着几根圆滚滚的物事,红白螺旋纹相间,正是纸棒棒糖。
阿星那只即将踏下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整个人如同被锁链拴死了似的,悬着,凝着,动弹不得。
而目光死死钉在那根静静躺着的红白螺旋棒棒糖上。
接着,陆离便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阿星那双原本空洞漠然的眼,瞳仁骤然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黑!
随即,那放大的瞳仁开始疯狂且毫无章法地乱转!
眼珠上下左右、斜里对角,没来由地窜动。
“呃……啊……嗬……”
阿星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怪响,声带仿佛被好几股力气撕扯着,拼不出一个整音。
他整个人醉汉似的往后趔趄了一小步,双手猛地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十指插进乱发,指节绷得发白,病号服底下每块肉都似乎在抽搐。
当阿星再抬起头时,额发已被冷汗浸得透湿,一绺绺粘在惨白的额上。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陆离……那双眼里先前的空洞与漠然,竟不见了。
换上的,是一种仿佛从噩梦里挣出来的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阿星的目光慢慢移开,先扫过墙上触目惊心的裂痕与手印,再扫过嵌在坑中生死不明的何宝宝。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这件脏皱沾尘的蓝白条病号服。
“走……快走……你……离开此地……立刻……这地方……不能再待了……绝不能再待……”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艰难地同体内另一股力量正在对抗。
陆离彻底懵了。
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比先前的伪装更让他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方才……”
“不要问!”
如今清醒着的阿星猛地回头,厉声截断他的话。
“走!趁我眼下……还能记得……快走!出这疗养院!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头!”
阿星再次试图迈向那黑暗的囚笼。可那几步路,对他而言却像是跋涉泥沼,每一步都是如此沉重。
“嚓。”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脆响,从陆离手中举着的铁皮盒子里头传来。
陆离如坠冰窟,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盒中。
那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凉透了。
盒子里,最上头那根红白螺旋相间的棒棒糖,赫然裂开了几道细碎而清晰的纹路!
总之,它裂了。
尚未碎成几瓣,糖纸也还完好地裹着,可那光滑的表面终究是破了,亦是留下了瑕疵。
眼神才清明了些许的阿星,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随即,陆离便绝望地看着——那双刚寻回一点人气的眼珠,瞳仁再度开始那种疯癫的失控!
“不……不!!”
阿星拧身回首。
这一回,他眼里只剩下纯粹的恶。
他甚至没再看陆离手中那个装着裂糖的铁盒,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陆离。
“坏人……”
他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黏腻中透出刺骨的冷。
接着,阿星随意抠下墙上一颗拇指大小的碎石。
屈指,一弹。
“咻——!”
破空声尖厉刺耳!
陆离甚至都没看清,只觉右掌心先是一凉,随即剧痛炸开!
“噗!”
那块不起眼的碎石,竟如出膛的枪子儿般,轻而易举地射穿了陆离的手掌!
带着血肉和碎骨,从手背穿出,又深深凿进背后的水磨石地里。
血猛地喷溅出来,在昏黄光里甩出几道暗红的弧印子来。
“啊——!”
陆离惨叫一声,右手再也吃不住力,铁皮盒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
眼看棒棒糖就要摔碎之际——
一只枯瘦的手,从斜里冷冷伸出,稳稳接住了铁盒。
那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中。
一身白大褂,纤尘不染之余熨得笔挺,尤其是,他颈间还挂着一副亮锃锃的老式听诊器。
头发虽说稀少了些,但仍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着头皮。
医生先低头,细细端详掌中的铁盒。
然后才抬眼,扫了扫戾气翻涌的阿星,又瞥了眼嵌在墙里的何宝宝。
最后,他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拈起盒中那根裂了缝的红白螺旋棒棒糖。
“看着它,想着它。莫再让它碎了。”
说来也是奇怪,方才还浑身戾气的阿星,竟一下子静了。
他一声不响的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医生只跟到铁门边,他不进去,只静静看着阿星慢慢坐回童尸堆中。
医生这才伸手,合上那扇厚重的铁门。
接着他又仿佛变戏法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圈冷光森森的铁链。
然后他不慌不忙的一圈,又一圈,缠上门把和门框。
末了,“咔哒”一声,又挂上一把大铁锁。
医生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细细打量着正在地上蜷着的陆离。
陆离也终于在这时,借着壁灯传来的昏黄从而认出了这张脸——
“……火云邪神……”
穿白大褂的医生微微偏头。
金丝圆框眼镜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晃,似是觉出一丝极淡的兴味——但那兴味也是冷的。
他抬手,用中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现在,请叫我梁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