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聂人王是什么鬼?
陆离胸口提着的气,也随着那高跟鞋声的远去,颤颤巍巍地往下落来。
他此时脑仁疼得像有根针在里头搅,浑身的骨头也像是被拆过一遍似的。
接着,陆离转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处,抱拳,躬身,郑重道谢:
“多谢前辈……搭救之恩。”
黑暗中那道目光在少年身上顿了顿,又晃开了。
隔了半晌,那把嗓子才沙沙的响了起来。
“听你口音……哪里的?”
“宁波府。”
“宁波府……”
暗处的男人低声又跟着念了一遍。
“……同乡。”
静了片刻之后,男人又开口。语气听上去还是平的,可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灵桥,还在么?”
陆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名字。
记忆里那座青石桥的轮廓已然有些模糊了,而如今桥下的水汽混着市井的气味却飘上心头。
“在的……听说,前些年发大水,冲垮过,又重修了。”
“天一阁呢?”
“还在。里头的书……兵荒马乱的,但应当也还在,只是怕不好进去了。”
“城隍庙的炸鹌鹑,还有卖么?”
陆离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很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庙会的人潮汹涌,油锅滋啦作响的香气裹着烟火味扑过来。
那只炸得金黄的鹌鹑,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的触感。
“……有。小时候我娘带我赶庙会,尝过,酥脆,油香。后来……离家久了,见得少了。”
一问一答,琐碎,没头没脑。
问的是早已飘散的烟火旧事,答的也未必全对。
可在这鬼气森森的地界,这几句关于千里之外故土的闲扯,竟扯出点莫名的暖意来。
“你跑这鬼地方来做什么?”
谁知男人话头急转而下,那点儿暖意重新变得冷硬。
“给里头的人送封信。可信……被个小鬼模样的东西摸走了,他估摸着是……下去了。”
“这地下室,有三层。这儿是第一层,算是个‘门厅’。你们要去的,应当是第二层,哪里危险,去不得。”
“我晓得险。但那封信,非找回来不可。我身家性命,都系在上头。”
男人不说话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得像是有了分量。
随后,他极轻地叹了一声:“即便是同乡,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底下,确实是死路。九死一生……可那‘一生’,也得看造化。”
陆离心直往下坠去。
“不过……倒是能‘送’你点东西。”
“送?”陆离一怔。
“一套刀法。”
陆离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那冻得发木的脸颊扯了扯:“前辈,刀法……怎么个送法?”
难不成就在这当口,在这伸手难辨五指的地界,当场比划传授?
这光景?这地方?
“就这么送。”
话音没落,那片浓黑骤然便像是活了!
一道极高极魁梧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浮了出来。
男人长发披散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胡茬凌乱的下巴。身上是件辨不出本色的旧衣袍,宽大,几乎与黑暗长在一处。
他单单是立在那儿,一股子沉浑如山的压迫感便碾了过来。
何宝宝瞳仁骤然收紧,浑身道袍无风自动,脚尖一点青石地面就要抢上前,手掌间气机已提到了指尖,一抹极淡的金光已然若隐若现!
而那高大身影眼皮一抬,就只是那么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随意一瞥。
何宝宝浑身如遭雷击一般,提起的气机便散得干干净净。他人僵在那儿,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别怕,不害他。”
说罢,男人一步跨出。
这一步快得没了影,仿佛缩地成寸。
接着,一只骨布满陈年伤疤大手,轻轻按在了陆离的天灵盖上。
陆离连个反应都来不及有,自己就这般被他给提了起来。他只觉一道形纯粹的冷意自顶门百会穴悍然灌入!
“呃啊——!”
陆离浑身筛糠似的剧烈颤抖起来,筋肉不听使唤地痉挛扭曲,就连皮肤表面肉眼可见地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何宝宝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竟不敢再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离身上的冰寒之气在乱窜。
良久,男人收回了手,随后便又退回更深的暗处。
陆离彻底脱了力,烂泥似瘫倒在地。
好半天后,陆离肺里火辣辣的刺痛稍缓,他这才勉强用手臂撑着冰冷且潮湿的墙面,晃晃悠悠站起来。
“这……这是什么功夫?”
黑暗中,传来男人依旧平淡的声线。
“傲寒六诀。”
傲寒六诀……
陆离对着那暗处深深躬身。
“多谢前辈传功之恩!此恩……陆离铭记五内!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罢了。说了,你也不知。”
“还请前辈示下!”
陆离自觉受此大恩,若连对方名号都不知晓,于心难安,也于理不合。
隔了几息之后,那沙哑的声音,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聂人王。”
何宝宝却是眉头紧皱。
他在记忆里急速搜刮一通,搜遍正史野闻、道藏秘录、江湖佚事,确是从未听过近代有这般身负骇人手段的人物。
莫非是隐世不出的高人?亦或是某位退隐江湖的化名客?
可一旁的陆离,在听见这三字的刹那便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瞪眼,死死盯住那片愈发粘稠的黑暗。
聂……人……王?!
北饮狂刀聂人王?!《风云》里头那个聂人王?!雪饮狂刀的主子?聂风他爹?!
这……这怎么能够?!
可这里明明是民国!
有百乐门的霓虹,有叮当响的电车,有硝烟和枪炮……就算撞见了妖魔鬼怪这般邪祟,可底子还是他认知里那个近代的、混乱的、志怪初显的烽火乱世啊!
可聂人王……那是另一个高武世界的人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陷在这座西洋疗养院的地底之中?
“这……还是我知道的那个‘民国’么?”
陆离神魂恍惚间,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似的,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
就在这时,门却是悄无声息的开了,紧接着,何宝宝猛地一扯他胳膊。
“瓜娃子!醒醒神!还发什么瘟神呆!走!”
何宝宝却是不由陆离分说,死命拽着他就朝着前头跑去。
而身后的门,也再度缓缓合上。
不过这一次,就当陆离还沉浸在震惊中时,往后的沿途出乎意料地干净。
再没碰上那些飘忽的鬼影,扭曲呢喃的残念,或是黑暗中黏腻的窥伺感。
连那股子先前无处不在的粘稠阴冷,都好似淡薄了许多。
他们很快寻着了一段向下的楼梯。
铁质扶手锈蚀得厉害,染着暗褐色的污渍,水泥台阶积着厚厚的灰尘。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但退路已无,只能向前。
他们更加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一步步的,沉入更深的……第二层。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怔住,
这一层没有门,没有房间,没有多余的杂物。
只有一条长且直的走廊。
两侧是光滑且惨白色的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曾踏足过似的。
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保持着戒备,慢慢朝尽头挪动。
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倒是在这空荡中回荡着。
他们放轻了脚步,几乎屏着呼吸,朝那走廊尽头挪去。水磨石地面冷硬,脚步声被空旷吸走,只留下心跳在耳鼓里擂动。
太长,太直,太干净。
而尽头,那里只有一扇门。
深绿色的漆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质。门把手却是黄铜的,也蒙着厚腻的污垢。
而就在门槛前,安静地躺着一封薄薄的信函。
正是陆离被那小鬼摸去的那一封,信角甚至还有他慌乱中捏出的指痕褶皱。
陆离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就要上前。
“慢着!”
何宝宝的手铁钳般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又缓缓抬起眼,梭巡着那门上方小小的焊着铁栅栏的气窗。
“太顺了。”
“这地方,处处是坑,步步要命。东西就这么摆在门口,等你来捡?瓜娃子,动动你的脑壳!”
陆离被他如此一喝,发热的脑子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此时也顺着何宝宝的目光,望向那扇门。
陆离只觉得门后的黑,似乎更浓,更沉。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三下敲击声突兀地从门后传来,正好敲在心跳的间隙之上。
两人浑身一僵。
紧接着,那扇门上方气窗的铁栅栏后,一片阴影贴了上来。
先是模糊的一团,随即,一张人慢慢的浮现在栅栏缝隙间。
“喂——”
那张挤扁的嘴脸咧开一个腼腆的傻笑来。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壁灯上昏黄的光正巧斜斜掠过气窗,从而照亮了那张脸。
可陆离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
阿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