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陆离与吴天一相对而立，相隔丈许。

　　夜风带着哨音，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

　　“放开手来，用全力，用你从柳白猿那儿学到的真东西。”

　　吴天一缓缓拉开一个极其普通的拳架，周身气息却骤然一沉，仿佛与脚下大地连成了一体。

　　陆离吸气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凝。

　　然后，他动了。

　　身形如倦鸟归林般向前一窜，步法短促迅疾，带着猿击术的灵动飘忽。

　　但他却在落地瞬间，脚跟一碾，力从地起，腰胯拧转发力，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当胸捣出！

　　这一拳，起式似猿跃，发力是八极的崩劲，拳锋破空时，竟隐隐带起一丝砭人肌骨的寒意！

　　吴天一眼睛微微一眯，左臂向下一格，小臂如铁门闩般横挡。

　　“砰！”

　　一声闷响，倒像是两块实心木头撞在一起。

　　陆离拳势被阻，却毫不滞涩，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如游鱼般侧滑。

　　他右手并指，掌缘凝着一抹肉眼难见的淡白寒气，悄无声息地切向吴天一肋下空档！

　　快、诡、狠！

　　吴天一“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这记手刀的刁钻与寒意。

　　他右肘微沉，后发先至，精准地磕在陆离手腕脉门处。

　　陆离只觉得一股灼热刚猛的内劲透入，手腕一麻之下寒意几乎溃散。

　　但他牙关一咬强行稳住气息，左腿如鞭扫出，踢向吴天一小腿胫骨，同时被磕开的右手五指微张，做擒拿状虚扣对方肘关节。

　　一时间，身影交错！

　　小小的后院之内，拳风腿影呼啸！

　　陆离将昨夜的那些感悟拼命催动与融合。

　　他时而如猛虎硬爬山，扑击凌厉。时而如灵猿绕树，贴身短打。时而掌指间寒气迸发，专攻关节窍穴。

　　吴天一则是稳如磐石。

　　他用的也只是最基础的八极拳架，撑、格、拦、截，动作幅度不大，却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截住陆离的攻势。

　　吴天一的力量雄浑凝练，每一次碰撞，都让陆离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但吴天一越打，那心中的惊异越甚。

　　这小子的进步，简直匪夷所思！

　　不仅仅是将不同路数的功夫勉强糅合，而是在糅合中，诞生了一种属于他自己的风格。

　　那份对时机的把握，对劲力转换的流畅，尤其是那股在战斗中不断自我调整且越战越勇的势头，根本不像一个只学了一个月拳的雏儿！

　　更让吴天一暗自心惊的是，陆离体内那股内息……虽然微弱，却韧性十足，恢复速度快得异乎寻常。好几次他以为陆离气力将尽，下一瞬却又生龙活虎地扑上来。

　　“好小子！”

　　吴天一低喝一声，拳势陡然加快三分，一招“迎门三不顾”，中宫直进，拳锋如山岳压顶，直轰陆离面门！

　　陆离瞳孔收缩，感受到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道，知道自己硬接不下。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折成直角，险险避过拳锋，同时右脚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撩向吴天一支撑腿的膝弯！

　　这一下应对，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

　　吴天一收拳撤步，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但他也看出，陆离在刚才极限闪避和反击后，气息出现了刹那的紊乱，衔接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缝隙。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吴天一忽然觉得，是时候让这小子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境界的鸿沟了。

　　一直顺风顺水，容易滋生骄狂懈怠之心，而这在上海滩，尤其是少年即将踏足的漩涡里，是致命的。

　　“注意了。”吴天一声音平淡，却让陆离心头警铃大作。

　　只见吴天一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陡然亮起两点骇人的红光！

　　那不是反射的灯光，而是自眼底深处燃烧起的充满暴烈赤焰！

　　与此同时，一股炽热且狂野的气息，从吴天一瘦削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他周身空气微微扭曲，脚下坚实的泥地竟无声无息向下凹陷了几分。原本普通的灰色布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般若·尾火虎】！

　　陆离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当头罩下，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刚刚择人而噬的凶虎！

　　恰在这时，陆离的的呼吸骤然困难，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周身气血都仿佛要被那炽热的气息点燃、凝固！

　　吴天一动了。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前，右掌拍出。

　　但在陆离的感知中，这一掌却快得超出了视线！掌风未至，那股灼热与撕裂的狂暴，已经先一步冲击着他的心神！

　　避不开！挡不住！

　　陆离瞳孔缩成针尖，拼尽全力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内那点微薄的内息和寒意疯狂涌动，试图构筑起最后的防线。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小小的后院炸开！

　　陆离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火车迎面撞上一般，双臂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声响，那股狂猛的力量毫无花假地轰入他的胸膛！

　　“哇——！”

　　他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院的砖墙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陆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天一眸中的赤红缓缓褪去，周身那骇人的气息也如潮水般收敛。

　　他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墙根的陆离，脸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看清楚了？”

　　吴天一的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这就是般若。属于我的尾火虎。方才那一掌，我只用了不足三成力。”

　　陆离咳着血沫，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黑暗中师父模糊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后怕，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足三成……若是师父真想杀自己，方才那一掌，足以让他死上数次！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与真正高手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难以逾越的差距。

　　“谢……谢谢师父。”

　　陆离的声音嘶哑，却异常诚恳，“让我……知道了自己……几斤几两。”

　　吴天一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陆离的伤势，确认只是内腑震荡筋骨挫伤，并未伤及根本。

　　他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塞进陆离嘴里。

　　“知道差距就好。你的路还长，天赋再好，也需要时间去熬，去悟。般若是自身精神、意志、气血、功法乃至命格的凝聚显化，急不来。你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两件事。”

　　吴天一扶着他靠墙坐好，沉声道：“第一，尽快将你的八极拳根基打熬得再扎实十分！万变不离其宗，你现在融合的那些东西，需要有根。你的根，就是八极！第二，想办法觉醒你真正的命格，我虽能感觉到，你命格里有点东西，但……怪得很，只有一点点，微弱得很。”

　　陆离咽下药丸，一股温和的热流在胸腹间化开缓解着疼痛。

　　他默默点头，将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陆离知道师父说的“一点点”是什么——是那“龙”之“爪”。

　　这点微末的觉醒，还是因着姚近真推荐他看《资治通鉴》，心有所感才触发的。

　　之后他又试着读了旁的经史，却再无线索。

　　陆离想来也是无奈，别人觉醒命格，总是完整的一个。轮到自己，偏生像拆解零碎似的，还分部位？这“龙”的其余部分，究竟在何处？

　　又该如何唤醒？

　　夜深了。

　　吴天一回了前店休息。

　　而陆离独自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忍着周身酸痛。

　　他仰头看着夜空，那里，星子晦暗不明。

　　陆离缓缓抬起自己犹在微颤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拢，仿佛想握住些什么。

　　于是陆离挣扎着，以手撑地，一点一点的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就在这片刚刚将他击倒的泥地上———他忍着痛，再一次摆开了拳架。

　　母亲那边，陆离并不十分忧虑。

　　包租婆虽性情泼辣，却是极护短重情的人，有她在隔壁照应着，等闲宵小近不得身。

　　夜风呜咽，灯火昏黄。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小小院落中，一遍，又一遍。

　　挥拳，踢腿，辗转腾挪。

　　尽管浑身酸痛尽管尽管筋疲力尽。

　　但陆离没有停。

　　因为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选了，便只能这般，一拳一脚，在痛与汗里将脚下的道，一步一步给踏实了。

　　在乱世里，脸面，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