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坦白
陆离推开通往理发店那扇门时,巷子里湿冷的空气钻进鼻腔,反倒让他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熟悉的皂荚和生发油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热水蒸腾出的湿暖。
吴天一背对着门,正低头在荡剃刀。
听见门响后吴天一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招呼。
陆离也没说话,像往常一样,换上那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并开始大扫除。
剃刀、推剪、剪刀一一归位,玻璃瓶里的消毒水换上新兑的。
待吴天一终于磨好了刀,他这才转过身,只是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时却多了一丝古怪。
“不一样了。”
陆离正俯身擦拭脸盆架,闻言顿了一下但亦是嘴里应道:“师父说什么不一样?”
吴天一伸出手,用食指在陆离肩胛骨附近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陆离肌肉本能地微微一绷,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硬了三分,也沉了三分。碰到事了?”
陆离知道瞒不过,于是点了点头:“嗯,碰到了。”
“嗯。”
吴天一没追问细节,转身走向理发椅,“先干活。”
这时,店里等着的一位客人,耐不住等待,便从墙边的长凳上站了起来。
是个熟面孔,闸北码头上管点事的王把头,常来刮脸修面。
“吴老板,今朝我等着有点心焦。”
王把头笑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理发椅上,透过镜子看着正在准备热毛巾的陆离,“我看你这小徒弟手脚越来越利索了,这架势也端得正。要不……今朝让他给我试试手?”
吴天一正往铜盆里兑热水,试了试温度,闻言头也没抬:“他才学了一个月,毛手毛脚。万一失了手,把你下巴颏拉个口子,破了相,回头你老婆找我来闹,我可赔不起。”
“嗐!吴老板你这是瞧不起人,还是舍不得徒弟练手?”
王把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老王这张脸,风吹日晒糙惯了,怕啥?再说,我信你吴老板,你带出来的徒弟,差不了!就算真拉个小口子,那也是见红发财,好事!”
吴天一拧好热毛巾,走到椅子旁,却没直接给王把头敷上,而是侧头看向陆离。
“你要不要试一试?”
陆离心头一跳。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忐忑。
但此刻,经历了陆公馆里的生死,见识了更高处的风景之后,他心里那簇火便烧得愈发旺了。
往上爬,需要本事,也需要胆气。
什么事,都得去试,去碰。
陆离迎上吴天一的目光,点点头:“师父,我试试。”
吴天一没再多说便将热毛巾递给他,自己则退开两步,抱着胳膊靠在了玻璃柜边上看着。
陆离接过毛巾后走到王把头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略带着笑意的脸。
“王老板,您放轻松,我第一次给人刮脸,要是手重了或是哪儿不舒服,您随时言语。”
陆离的语气恭敬,却也沉着。
“放心弄,小鬼头!”王把头哈哈一笑便闭上了眼睛。
陆离定了定神,将热毛巾展开,仔细敷在王把头的脸上,盖住口鼻只留出下颌部分。
热汽氤氲开来,王把头舒服地叹了口气。
等待须软化的时间里,陆离取过剃刀,在牛皮上又荡了两下,指腹感受着那抹锋锐。
时间到了,他轻轻揭去毛巾。
左手拇指与食指微张,轻轻绷紧王把头下颌侧的皮肤,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稳稳捏住刀柄,小指虚搭,手腕放松。
刀锋贴着皮肤,以一种极小的角度,顺着胡须生长的方向,轻轻滑过。
沙……极细微的声响,几乎被店外的风声掩盖。
刀刃过处,胡茬尽去,皮肤光洁,竟没留下半点红痕。
下颌,两腮,上唇,人中……每一刀都稳而准,力道均匀,角度精准。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在一些骨节转折处,用刀背或刀腹进行了极轻柔的刮擦和抚压,让皮肤更加放松。
王把头起初还微微绷着劲,几刀过后,便彻底放松下来,喉咙里甚至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吴天一靠在柜台边,目光从陆离的手腕移到肩颈,再落到步伐和腰胯的配合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上手太快了。
更让吴天一心惊的是,陆离此刻身上那股气……凝而不散,动中有静,竟隐隐与他所练的拳架根基有些相通之处。
难道昨夜一番生死历练,竟让他将功夫的意,化入了这日常手艺之中?
最后一刀收势,陆离用温热的湿毛巾擦去残留的皂沫和碎须,又取过一点薄荷脑油,在掌心搓热,轻轻按揉在王把头的太阳穴和额际。
“王老板,好了,您看看。”陆离退后一步。
王把头睁开眼,对着镜子左右照照,又伸手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光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嘿!绝了!”王把头一拍大腿,扭过头冲着吴天一笑道,“吴老板,你这可真是捡着宝了!这小陆师傅的手艺,我看跟你比,也不差啥了!”
他又转回头,冲着陆离挤挤眼:“小陆师傅,手艺这么好,窝在这小店里可惜了。怎么样,有没有心思自己开一间铺子?缺本钱的话,老王我给你出!就在码头边上,保管生意兴隆!”
陆离正在收拾刀具,闻言倒是笑了:“王老板说笑了。我跟师父比,提鞋都不配。这点手艺,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皮毛,离出师还早着呢。我还得多在师父跟前学,好好伺候师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把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滑头!你这小鬼头,年纪轻轻,倒是滑头得很!”王把头笑着付了钱,又额外多塞给陆离几个铜板当赏钱,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离将工具一一清洗擦干归位,又把地上的碎发打扫干净。
吴天一一直没说话,直到陆离忙完,
“事情解决了?”
陆离转过身看向师父:“师父,您怎么知道的?”
“我鼻子灵,你忘记了?青帮的车,虽然没到门口,但那股子味道,隔着两条街我都闻得到。”
陆离沉默了一下,然后便将今天在陆公馆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被请上车,到书房里的棋局与对话,从何部长的绵里藏针,到曹三被扔下楼的震撼,再到最后接过那五个银元和三日后的约定。
陆离没有隐瞒自己的选择,也没有掩饰当时的恐惧与后来的决绝。
说完,少年静静站着,等待师父的训话。
陆离心里亦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自己这番莽撞地投入青帮门下,与师父平日教导的低调且不惹是非似乎有些背道而驰。
吴天一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陆离说完,他才又掏出烟来点了一支。
“这是你的命。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骨头里有股狠劲,不是甘于屈居人下的料。闸北这片泥塘,太小,装不下你。”
“这条路,险。青帮的门好进,不好出。陆先生那个人……心思深。你现在是他眼里一颗有点意思的棋子罢了。用不好了,或者没用了,弃子的时候,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我知道,师父。可我想往上爬。这上海滩,不沾点黑,不借点势,难。”
“我没说你选错了。”
吴天一将烟按熄,“路是你自己挑的,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得你自己趟。既然选了,就别后悔,眼珠子放亮,步子踩稳,该狠的时候别软,该缩的时候别莽。”
吴天一说完后,语气忽然一转:“我怎么觉着,你不光是胆子肥了,身子骨里头那点东西……也窜了窜?又突破了?”
陆离心知瞒不过,便将昨夜斧头帮设局,火云邪神出手,以及柳白猿现身指点的经过,也简略说了一遍。自然,只说生死关头有所领悟,又被柳白猿逼着融合驳杂所学。
吴天一听着,眼神越来越亮,到最后,竟直接站了起来。
“柳白猿……他竟然会出手点拨你?”
吴天一在店里踱了两步,忽地停下看向陆离,眼中燃起一抹属于武人的炽热,“来,后院,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有几斤几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