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玫瑰理发店
“轰——!!!”
一层淡红光晕在吴天一皮肉底下滚过,那肩肘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怪”的侧肋上!
与之前不同,这乍一接触之下,全然没有之前的闷响,倒像一瓢滚油泼进了冷水锅里——“刺啦”!!
“嘶嗷——!!!”
那“怪”嚎了半声,腔调已经不像人了。
它那黏腻腻的身子被这一撞,硬生生横飞出去,像块湿抹布,“啪”地贴在了对面的砖墙上,接着软塌塌滑下来。
落地时,它的形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和抽搐。
那张酷似一线天的脸,像蜡见了火,稀哩哗啦地往下融,露出底下黑黢黢、模糊糊的一团东西,还在那儿蛄蛹。
最后,全化成了一滩灰,冒着淡淡的青烟。
只有墙上那一片龟裂的痕迹,证明刚才不是发梦
陆离腿肚子转筋,站不稳了,背脊上一层冷汗混贴着皮肉往下淌。
“师父……”陆离嗓子眼发干,眼角余光还黏在那摊灰上。
吴天一反手一捞,攥住他后脖领子,把人提溜起来。
“连大路都有邪祟,那小路可想而知。今晚别回你那个窝了。”吴天转身朝着三元里弄的方向走去,“住我那儿。后院有间堆杂物的棚子,收拾一下能睡。”
陆离才跟了两步,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不动了:“师傅……我阿娘……她不晓得我……”
“明日再讲。”
“不行!”陆离脱口而出话音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慌乱,“她身子病的厉害......我担心她……”
吴天一脚步顿住,慢慢地,把半张脸扭过来。
巷子昏暗,可他那对招子却亮得瘆人。
陆离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衣角。
半晌过后,吴天一喉头滚出句话:“住哪儿?”
陆离一愣。
“我寻人去瞧瞧看你娘有没有事,”吴天一别过脸看向巷子深处,“再讲你在我这儿学手艺,今晚歇工,让她别等。”
陆离哆嗦着想说什么,可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这次,吴天一却是立刻闪身到了跟前,稳稳托住了陆离的肘弯,没让他跪下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吴天一声音依旧平,但却少了三分冷硬,“以后,少跪。”
说罢,吴天一便松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离也只好胡乱抹了把脸,踩着一地水洼,追上前头那道孤嶙嶙的影子。
次日天刚蒙蒙亮,当吴天一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来时,鼻子先动了动。
不是剃头水里的皂荚味,也不是生发油闷人的桂花香,是干净的水汽混着一点食物的暖意。
理发店变了模样。
昨夜地上的残留的血渍泥污都没了,青砖地也泼过水,现在还没全干,泛着润润的光镜子擦得亮堂,能照见檐角滴下的水珠。
剃刀推剪各归其位,玻璃瓶里的消毒水换了新的,澄清见底。
破旧但洁净的白布,叠得方正,搁在理发布旁边。
最扎眼的是那张充当饭桌小几上,摆着一碟包子。
四个,白胖胖冒着微弱热气。
旁边一个粗陶碗,盛着稀粥,米粒熬得开了花,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粥油。
陆离垂手站在墙边拆门板,脸上昨天磕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还肿着,倒是显得那张年轻的脸有点狼狈的滑稽。
他换了一身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白褂子,空荡荡挂着在自己身上。
“师父,早。”陆离声音有点哑。
吴天一没应,走到小几旁,手指碰了碰碗边,还烫手。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掰开。
白菜猪肉的馅,油润润的。
“吃过没?”他问,咬了一口。
“吃过了,师父。”陆离答得很快。
吴天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目光在陆离脸上扫了扫———尤其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微微凹陷的眼眶上停留片刻。
“撒谎。”男人声音笃定,像陈述一个事实。
“快点,凉脱了。”
陆离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窘迫,随即便是感激。
少年没再推辞,走过来拿起一个包子,几乎是囫囵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很快,很急,喉结剧烈地滚动,噎住了就灌一大口粥顺下去。额角的伤随着咀嚼微微牵扯,他也浑不在意。
吴天一慢慢吃着自己的包子,默默地看着。
他见过太多想学艺的人,磕头的,奉茶的,送厚礼的,赌咒发誓的。
像这样不要命的,头磕得震天响,血糊了一脸还不吭气的,少。
昨天要不是自己最后那句“一个月”,这小子可能真会把自己磕死在地板上。
更重要的还是那句话———中国人不应该自相残杀,这小鬼居然说在理?
他倒是不怕被那些人给抓走。
若是被那天棒子特务知道了,可没有好果子吃。
蠢。
吴天一想,但蠢得有点赤诚。
“我只给你一个月。”
吴天一放下喝空的粥碗,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要看一看,你的骨头,你的性子,适不适合学这个。不适合,一个月后,滚蛋。”
“还有,你要考虑清楚了。昨天晚上那些人,可能还会来。我的仇家,比你想的多,也比你想的……更不是东西。”男人用了“不是东西”这个词,语气听着平淡,却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男人在一旁装深沉,而陆离已经吃完了第二个包子,正捧着碗喝最后一点粥底。
闻言,陆离把碗放下,碗底碰着桌免发出一声响类似。
他抬起头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粥渍,眼神却更显执拗。
“师父,我好不容易……”陆离吸了口气,把后面可能显得软弱的话咽回去,换成更硬的句子,“我不会走,我也不怕死。”
吴天一抬眼望着少年,但却没能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动摇或算计,哪儿似乎只有一片近乎固执的清澈。
他只好移开目光,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你日里做啥生活?”
“卖报。《申报》、《新闻报》,走街串巷讨口饭。”
吴天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卖报的腿脚要快,嗓门要亮,要识几个字,也得懂点街面消息。
乱世里求口饭吃,不丢人,却也难出头。
“我下午晚上要开张。剃头,或者其他事。每天只会教你一个上半日。我教啥,你学啥。自己练,我不盯牢。练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是,师父。”
“跟我来。”
后院藏在后头,一扇薄板门隔开了前头的市井声。
门一推开,光景便不同了。
院子不算小,但也绝谈不上开阔,约莫是前头铺面两个开间的大小,被碎砖头垒的矮墙围着。
地上没铺青砖,是夯实的泥地,被经年的脚步和雨水碾得瓷实,泛着灰扑扑的光。
左手边辟出了一块空地,泥地扫得干净,露出底下较硬的土壳子,边沿用几块半埋的条石大致框着,算是界线。
这便是吴天一早起活动筋骨的地方。
右手边,则是另一番气象了。
竹竿麻绳搭的架,丝瓜扁豆稀稀拉拉挂着。
底下几垄菜畦倒收拾得齐整,小青菜绿得发黑。
墙角堆着腌菜缸、破竹椅、锈炉子,都是年月磨出来的旧物。
乱是乱,却自有种过日子的稳当。
吴天一站在空地中央,没做什么准备,只是肩背自然而然一沉,整个人便像钉进地里的桩子。
他摆出一个姿势,很简单,双腿微曲,双手一前一后,似抱非抱。
“看好了。八极拳,开门架子。头顶青天,脚踩黄泉。中间这口气,要吞得下,也要吐得出。”
他开始动,动作极慢,像是只老鼠黏稠的蜜罐里推磨。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坐胯……皮肉筋骨底下都跟着发出极轻的“簌簌”声,此刻又像块老棉布在被缓缓抻平。
“这叫撑捶。”
吴天一手臂一送,拳头停在半空,像抵住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叫探马掌。”手掌往前一探,五指微扣,劲路从脚跟蹬到指尖。
“这是迎门三不顾的前半步。”脚往前趟半步,落地生根,腰胯一拧,全身的劲儿绷成一张弓。
他拆动作,像拆一把生锈的锁。
没口诀,没心法,只把“形”和“势”血淋淋摊开。
怎么蹬地,怎么转腰,力从哪儿起,在哪儿炸,一清二楚。
陆离瞪着眼看。
脑子说“懂了”,可身子不听使唤。
手脚像借来的,顾上不顾下,腰杆硬得像门闩。
吴天一捏他胳膊调角度,拍他后背让他松,可那点劲儿一到陆离身上就走样。
差一线,就差出十里地去。
一趟慢拳打下来,陆离喘得拉风箱,汗把旧褂子浸透大半。
架子早散了形,勉强有个轮廓。
吴天一收势,气都不乱。
他看着陆离那副笨拙又拼命的模样,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念想,又往下沉了三分。
筋骨中下,协调平平,悟性……眼下看,钝。
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也好。
吴天一想,一个月后,实在不行,留他在铺子里打杂。
扫扫地,烧烧水,总比满街跑卖报强。
这拳,他学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