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怪!怪!怪!
“我不收徒了,早不收了。”
吴天一弹掉烟灰。
“学武?”男人鼻腔里冒出一句冷哼,“顶个屁用?要么,你打死别人,要么,别人打死你。运气再背点,撞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骨头渣子没了。”
陆离却慢慢直起了腰。
他想起了窄巷胡同,想起了百乐门前,想起了母亲,更想起了昨晚自己胸口透出的刀尖,和脑髓深处那冰冷女声。
神通【天道酬勤】!
【此方天地,凡汝所习国术,勤修不辍,皆得十倍之效。】!
下一刻,陆离便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求师傅收我!”少年话音未落,额头便好似不要命一般重重砸下。
“咚!”
一声闷响。
而吴天一依旧夹着烟,冷眼旁观。
陆离见对方无动于衷,接着抬起已然红肿额头,又是狠狠一下!
“砰!”
这一下更响。
额上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混着地上的泥污黏黏腻腻一片。
此时少年眼前已然开始阵阵发晕发黑,尤其那剧痛更是一阵阵往脑仁里钻。
可见他却见到吴天一依旧沉默。
少年额头再次砸向地面!
“砰——!!”
这一下可是真凶了些,也倒是实实在在地见了红。
血一下子就从破口的皮下涌出来,顺着眉骨鼻梁湿答答地往下淌。
他伏在地上像狗一般,消瘦的身子骨因剧痛而发抖,却硬生生把散碎的呻吟吞回了肚子里。
就在陆离准备再次将自己的脑袋砸向地面之际———吴天一手里的一根烟终是又吸到了尽头。
“一个月。”
“我只教你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能学到点啥,全看你自个儿造化。一个月后,是龙是虫,都给老子滚蛋。”
“应,就起来。不应,现在滚蛋。”
陆离没立刻起身,而是用那血糊糊的额头,又在地上碰了一下。
那稚气未脱的声响闷在胸腔里,却透着一股狠劲:“谢师父!我应了!”
他这才撑着地有些摇晃地站起来。
可血还在流着,且又糊了半张脸,看上去端的是既狼狈又骇人。
但唯有那双眸子,藏在血污后面,亮得有点扎人。
吴天一瞅了他这副埋汰模样,转身便从墙角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个油纸小包,随手扔给陆离。
“涂上。明早五点,后院。迟到,就不用来了。”
“是!师父!”
陆离朝着吴天一躬了躬身,这才踉踉跄跄退出了门外。
雨后的空气又冷又新,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好像还粘在鼻尖挥之不去。
陆离小心地把药粉撒在额头的伤口上。
一阵清凉混着刺痛传来,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倒是“咚”地一声落了地。
少年的脑子里甚至忍不住盘算起明天要准备什么,几点就得摸黑起床。
可他那嘴角刚想往上扯,就又被扯裂的伤口给疼的拽了回去。
这时吴天一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开口:
“走大路回去,别贪近。”
陆离扶着车把回头:“师父,为啥?”
“最近夜里不太平,有‘东西’在附近晃荡。”
陆离心下一凛,想起傍晚时分在黄浦江畔见到的尸首,心下一阵发怵:“您怎么知道?”
“闻到的。”吴天一只丢下三个字,便转身就进了屋。
随着门板轻轻地被合上,也隔断了屋里那点昏黄的灯光。
世界,更暗了。
而陆离在原地站了两秒。
闻到的?
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除了雨后的清冽和淡淡的土腥味,什么特别的味道也没有。
陆离头一天还在巷子里被东瀛人一刀穿心,自然心有余悸。
他也知晓师父可能有自己的神通,但是大路是稳当,可得多绕小半个钟头呢。
陆离想了一会,还是咬咬牙,还是决定听从师父的话走大路。
车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寂静种的确有些瘆人。
离开三元里弄有一段了,街道两旁的门户紧闭着,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只偶尔一两只野猫,被车轮声惊动,“嗖”地窜进更深的阴影里,而那绿莹莹的眼珠一闪即逝。
可就在陆离转过一个街角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面不远一盏光线昏暗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个人。
那身形,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
他怎么会走到我前头来了?陆离张口就想喊:“师——”
话还没出口,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便倏地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瞬间炸起了他一身汗毛!
不对劲!
而与此同时,那个背对他的“吴天一”,开始缓缓地转过身来。
只是他的关节处仿佛生了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可当对方完全转过来,对着陆离咧开了嘴之际。
那笑容……陆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嘴角像是硬生生扯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一排过分整但死白死白的牙齿。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而是一片空洞洞的纯黑,没有半点眼白!
这不是师父!
这是“怪”!是妖魔鬼怪里的怪!是“邪祟”!
怎么走大路还是遇到了!
逃!
陆离魂飞魄散之余用力过猛,自行车链条竟是蹬断了!
于是他只好丢下自行车,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身后的“东西”并没有立刻追来。
它只是歪了歪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在那张咧到惊程度的嘴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拉动,又湿又黏。
笑了几声之后,它才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朝着陆离追来。
这步子看着迈得不大,甚至有点拖沓,膝盖仿佛不会打弯。
可邪门的是,它和陆离之间的距离,却在飞快地缩短!
仿佛它脚底下的青石板路会自己蠕动一般!
陆离都差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他如今肺里火烧火燎的,吸进去的冷气像刀子割着肉。
而额头上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了,温热的血线滑过眼角,挣个视野都有些发红和模糊。
陆离不敢回头,耳朵里全是自己“呼哧呼哧”拉风箱似的喘气声,还有身后那湿哒哒黏糊糊的脚步声,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怪叫声。
空荡荡的巷子,两边紧闭的门窗,就像是无数张冷漠的旁观的脸。
只有头顶那一盏昏黄摇晃的路灯,把他自己狂奔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
“嗬嗬……徒弟……别跑呀……”
那脏东西居然开口说话了!
就连声音刻意仿着吴天一那低哑的调子,可语调听着扭曲古怪,每个字都拖着黏腻的长音。
陆离死死咬着牙,拼命朝着记忆中有大路和灯光的方向跑。
但脚下猛地一滑,他终是摔了!
不知是踩到了湿滑,还是自己慌了神,陆离整个人向前摔进一洼积水里,泥浆瞬间呛进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陆离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却因为极度的恐惧有些发僵。
就在此时,一只冰冷湿滑的手已经像铁箍一样,从后面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啊——!”陆离短促地惊呼一声,被那股蛮力再度硬生生倒拖回去。
陆离奋力翻过身,只见咧着大嘴的脸已经压到了眼前!
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里,哪还有什么整齐的牙齿?
借着远处昏蒙的灯光,陆离看得分明——那是密密麻麻且细碎尖锐的獠牙,一层叠着一层,散发着像是淤泥般的浓重恶臭!
完了!
陆离心如死灰。
什么天道酬勤,什么龙形命格,自己这点刚刚燃起的念想在这生死之间,简直屁用没有!
求生的本能让陆离发了狠,没被抓住的那条腿用尽全力蹬向那“怪”的胸口,攥紧的拳头也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咚!”
“噗!”
无数声闷响传来。
可对陆离而言,蹬中的感觉就像是踹进了一团湿透了的烂棉絮。
拳头砸上去的触感,更像是打中了一摊湿泥巴。
可那“怪”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鬼东西……不怕打!
眼看着那章滴着粘液的嘴越来越近,口中恶臭都几乎喷到脸上,陆离认命般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
一声暴喝,如同旱地炸雷,猛地在小巷中响起!
一道虚影从侧面阴影里头猛的撞出!
这一次,陆离看得真切无比!
来人正是吴天一!
而他背后,那吊睛白额的猛虎虚影,此刻凝实得如同活物。
昂首怒啸,斑斓毛发根根贲张,百兽之王的凶煞之气混合着一股灼热阳刚的血腥味轰然席卷而来!
更骇人的是,吴天一撞击而来的右肩和臂肘处,赫然包裹着一层灼灼发亮的淡红色光晕!
“铁山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