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通初显
“自己练。别停。”吴天一撂下话转身要走。
“师父。”陆离喘着粗气,忽然开口,“别家……别家师父教拳,不都从站桩、摆架势这些基本功开始么?怎么您一上来就教套子?我……我记不住。”
吴天一脚步顿住,他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过来。
那目光冷浸浸的,也有点淡。
“基本功?你有基本功么?十六了,筋骨都齐整了大半。现在教你站三年桩、耗五年架子,还来得及?”
吴天一转过身,正对着陆离继续释惑。
“勤能补拙是说给那些开蒙早且年纪小的人听的。你这个岁数想硬吃练武这碗饭,靠勤快?晚了。现在只能看一样——你的灵性和悟性。若是不错,或许还能赶上几口残羹剩饭,若是不够……”
话没说完,比说了更清楚。
一个月,就是看你这块料里,到底有没有那点“灵光”。
没有,还是趁早滚蛋。
陆离嘴唇抿紧,没再吭声。
吴天一走了。
后院静下来,只剩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陆离没立刻动。
他维持着那个蹩脚的收势,直到前面的门帘再没声响。
然后,陆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笨,他自己知道。但少年更知道,自己有什么。
闭上眼。
身体每一处酸胀、滞涩,脑子里那些强行塞进去的、还没理顺的动作轨迹,都逐渐清晰起来。
然后,陆离开始动了。
不再是模仿吴天一的姿态。
他将心藏于识海往里收,去追方才师父那股子沉坠的势,那股含而未发的劲。
动作还是生,甚至因为太顾着里边,外头显得更别扭、更笨。
可就在陆离意念绷到最紧,几乎能听见自己筋肉拉伸与血液奔涌的细微声响时——那点与生俱来的东西,醒了。
【天道酬勤,十倍功效!】
不是力气暴涨,不是招式开窍。是某种印刻与修正的效率,陡然翻了十倍。
别人练一遍,身体记一分;他练一遍,筋骨如同被反复锤炼十次。
每一次错误带来的别扭感被放大,同时,正确的轨迹也以十倍的速度,烫进骨髓与神经。
那些朦胧的发力关窍、重心转换、呼吸配合,也在飞快变得清晰。
陆离开始重复。
撑捶。探马掌。半步。
一遍。两遍。三遍。
汗很快透衣,不是热,是冷的,好似筋骨锤炼后榨出的油。
原先的肌肉从酸胀变刺痛,再变成一种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顺着骨缝往里扎。
陆离咬紧牙,嘴角绷成一条白线,额头刚结痂的伤口又挣开,血混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五遍。十遍。
动作还是谈不上规整,甚至因为疼走了形。
可那走形里头,开始透出点笨拙的劲儿,已经不是纯粹的僵。
呼吸也给疼逼着,去摸、去凑那蹩脚的架子,试着找那个吞得下、吐得出的节骨眼。
二十遍。三十遍。
疼到了一个坎。
陆离觉得皮肤发烫,筋肉纤维像在吱呀哀嚎里断了又粘上。
露出来的手腕子、脖颈子,毛孔里渗出来的不再是清汗,是带着淡粉色的血珠子!
细密的血汗把他贴身的单衣洇出斑斑点点,红晕晕的一片。
陆离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肺像破风箱,每抽一口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可他没停。
脑子里那股不要命的劲儿,死死钉在那八极拳架的魂上——顶天立地的桩,崩山裂石的捶。
时间倒是在这般极苦熬里没了意思。
出了弄堂,吴天一顺着昨日的巷子往前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昨夜打斗的痕迹,已经一点也寻不着了。
血迹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墙面上那些被震出来的细碎裂痕,也被人用新灰匆匆抹过了。
手脚真快,吴天一心里默念。
不晓得是巡捕房的人做的,还是……别的啥人。
走到街口那家老正兴饭馆。
正是饭点,里头人声嘈杂,跑堂的伙计看见吴天一,老远就笑:“吴老板,今朝吃点啥?还是老规矩?”
吴天一摇摇头:“不是吃饭。带一只烤鸡,切半,一碟熏鱼,一壶高粱烧,打包。”
“好嘞!”伙计麻利地去后厨吩咐,转回来擦着桌子随口搭讪,“吴老板,听讲侬收了个学徒?昨日夜里巷子里动静弗小,阿拉还以为出了啥事体呢。”
吴天一看了他一眼,没响。
伙计自顾自讲下去:“那小子,是卖报的吧?人倒是弗错。”
“哦?”吴天一眉梢动了动,“哪能讲?”
“今早,他路过此地买早点,看见几个小瘪三围着一个老叫花子,抢人家讨来的铜钿。他冲上去,弗是打架,是摸出几个铜板,讲‘我帮老伯伯还拨侬,侬放了他’。那几个小瘪三看他戆,还想敲竹杠,结果他眼睛一瞪,讲‘要么拿铜板走人,要么阿拉寻巡捕房’,硬生生把几个人吓跑了,钱都没有拿。”
伙计笑笑:“后来他又摸出几个铜板,去对面买了只肉馒头,拨那老叫花子。阿拉都看在眼里。这种世道,自家都吃不饱,还有心思帮别人……戆是戆了点,但是个好人。”
吴天一只是笑,但不再接话。
等伙计把打包好的烤鸡熏鱼拿过来,他付了铜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还能听见背后掌柜的搭伙计的闲话:
“这吴老板,神神秘秘的……”
“人家有本事的人,总归有点脾气咯。”
吴天一拎着油纸包,走在晌午湿冷的街头。
他想起陆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额头的血肉模糊,想起伙计讲的那只肉馒头。
戆大,吴天一心里又骂了一句。
可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更快了一点点。
吴天一走到后院时,心里估摸着那小子多半累趴了,还在跟那几个死架子较劲。
推开后院虚掩的门。
他怔在门口。
空地上,陆离还在动。
动作慢,沉,带着一种粘滞的凝练。
打的还是那几式基础,撑捶,探马掌……可架子竟是活了!
腿屈蹲的幅度,肩背松沉又暗含的撑拔,手臂划出的弧,腰胯拧转的配合……粗糙,还在抖,可里面填进了东西——一股子狠命往里钻、往沉处坠的意!
尤其那半步前趟接探掌,陆离做出来,竟隐隐带出一丝向前趟和碾的劲头!
雏形一闪即逝!
可吴天一这般境界,一眼洞穿!
这不可能!
吴天一手里的油纸包好似一沉。
三个时辰前,这小子还手脚打架,练得像滩烂泥。
怎么一上午工夫,就像换了身骨头?
不,不是换骨头,是那具看似普通的皮囊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把这几式拳架的神,给熬出了一缕!
难道……真走眼了?
这满身血汗一脸执拗的小鬼,竟是那种万中无一的胚子?
那种能一日千里且脱胎换骨的怪才?
吴天一没动,也没出声,就站在门边看。
看陆离每一次力竭摇晃,又死死咬牙稳住。
看血汗在他额角脖颈汇成细流,看那双眼里,除了痛楚的挣扎,还有种近乎焚烧的专注。
肉香混着后院的土腥和淡淡血腥,飘在清冷的空气里。
吴天一忽然觉得,自己定的那个一个月,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世上的事,果然不到揭盅,谁也算不准。
就像这潮湿污糟的弄堂里,谁能想到,一个卖报的少年身上,能蒸腾出这么滚烫的血汗,和这么不合常理的进境?
他想起昨夜这小子磕头磕得地砖震,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有点意思。
这世道,居然还有这种蠢到极致,或许也……痴到极致的货色。
直到那声音渐渐低微,最终只剩一片虚脱的寂静。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吴天一掐灭烟头,重新推开后院的门。
陆离瘫坐在那片空地的边缘,背靠着砖墙,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整个上半身颤动。
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湿透,那件旧褂子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身形。
听到门响,陆离眼皮动了动,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又滑坐下去。
“别动。先把气儿喘匀了。”
陆离努力调着呼吸,想把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痛和肺里的抽搐压下去。
好一会儿,陆离才勉强能开口,声音嘶哑得嗓子眼要裂开了似的:“师……父。”
吴天一没接话,目光在陆离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那件被血汗洇出斑驳红晕的单衣上停了停。
“练了几趟?”
陆离眼神有点空,似乎还在那种虚脱的眩晕里,嘴唇动了动:“不……不知道。没停过。”
吴天一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抓住陆离一只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捋。
手臂上,皮肤发红发烫,尤其小臂内侧和肘关节附近,毛孔明显张开着,渗出一层极淡的血色。
更甚着,有几处皮肤薄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密的血点。
“傻小子,哪有这样练拳的?你这样硬开,是想把自己练废了?”
陆离低着头没吭声。
吴天一也没再说。
他打开油纸包,烤鸡,熏鱼的香气混着高粱烧淡淡的酒气散开来。
“吃。”
吴天一推过去半只烤鸡,自己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小口,辣得喉结滚动。
陆离接过烤鸡,咬了一大口,但嚼得很慢,咽得更难。
“下次别这样硬撑。筋骨硬开不是不能,但要讲究个火候和方法。你这样蛮干,先把自己弄残了。”
“我……”陆离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话。是值不值。一个月,你要学的不是把自己练瘫,是学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这些,比多练一百趟拳要紧。”
陆离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