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青帮
陆先生将手里的象搁在棋盘上,然后抬眼看向陆离。
“你说,这事,该怎么了呢?左手,还是右手?”
这话听着平淡适意,可陆离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这是要他留下一只手给曹三抵债?
但陆离亦是知道,此刻退缩就是死路一条。
斧头帮那边的和解,是因为对方忌惮梁医生和柳白猿。而眼前这位....陆离知道,示弱只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陆离迎着陆先生的目光一字一顿:“陆先生,曹三的事,是他坏了规矩在先。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伸手,我折他手,天经地义。”
“哦?规矩?”
陆先生似乎来了点兴趣,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上海滩的规矩,一天一个样。你说的是哪天的规矩?”
坐在陆先生对面的何部长这时才笑了一声,胖硕的身子往花梨木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捏起一颗棋子在掌心盘着,慢悠悠开口。
“陆先生这话深刻。规矩嘛,就像这下棋。马走日,象飞田,炮打隔山子——这是明面上的规矩。可真要赢棋,还得看谁更舍得,谁更…不讲规矩。大家都规规矩矩的下棋,那还玩个什么劲?”
他这话说得和气,可话里的刺,倒是一根一根都竖着。
陆先生像是没听出来似的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何部长是官面上的人,说话在理。”
陆先生放下茶碗,声音平直。
“可咱们这地方,混江湖的,说到底求的是个安稳。有人想按租界洋人的规矩玩,有人想照前清帮会的旧例办,还有人觉得普天之下,都该是一种规矩。难啊,这碗水,端不平。你往左边端端,右边又不满意,右边端端,左边亦是不满意的。”
何部长脸上笑容不变,可眼睛里那点热乎气却是淡了三分。
他呵呵笑了两声这才摆摆手道:“端水是你们大佬的事。我就是个传话、看戏的。戏好看,大家都有面子。戏要是演砸了…砸的可不止一个台子。再说了,即便水端的再平,两边恐怕也讨不到好处,还不若投了一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晃晃的暗示了,书房里那点假意的和缓就绷不住了。
陆离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若是自己将其代入当时的上海滩局势来讲的话......陆离便已然知道了陆先生的做法。
他为此感到惋惜,但陆离却也知道,自己倒像已然成了一颗棋子。
这时,何部长忽然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慢吞吞的套上。
“小子,上海滩这地方,饿死胆小的。可胆子太肥,也容易撑破肚皮。”
说完后他转向陆先生,拱了拱手,“陆先生,我的话传到了,您这边最好尽快给个章程,不然我那边可不好交代。毕竟,走路总得靠边,总站在路中央可不是个事儿。”
“我尽量,有劳何部长费心。”陆先生也站起身,送了两步。
那姿态是客气的,脚步却钉在原地。
何部长走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咖啡。”
陆先生忽然说了两个字。
侧边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先前楼下惊鸿一瞥的墨色旗袍,裹着一道窈窕的影子飘了进来。
女人手里端着个黑漆描金的小托盘,上面骨瓷杯里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径直走到陆离身边的小几旁,俯身放下杯子。
那开衩极高的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荡开一隙,随即露出一截粉腻的小腿弧线。
这厢风情白得凛冽,也冷得凛冽。
只是放下杯子时,女人眼睫微抬,极快地从陆离脸上掠过。
陆离顿感呼吸一窒。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这个女人,是高手!
女人放下杯子后又如影子般退了出去。
“尝尝。南洋来的新玩意,都说提神。我喝不惯,一股子炭火气。”
陆离前世虽说爱喝冰美式,但亦是知道这不是品鉴。
他端起杯子小心抿了一口,半晌过后才沙着嗓子说:“酸,难喝。”
陆先生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倒是老实。可老实人,也要懂分寸。曹三的事,说破天去你也占着理,江湖上的理。但我的面子,亦是你的活路,不能单凭一个‘理’字就糊弄过去。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
什么是交代?要什么交代?
投名状?
还是…陆离忽然想起曹三那只被他弄折的腿,想起巡捕接过调查司证件时骤然变换的脸色,想起阿奇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忌惮。
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从少年的胃里直冲上来。
陆离要活下去,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要把那些俯视他的、算计他的、轻贱他的眼睛,一双眼,一双眼地…
“陆先生,曹三的事,我给不出别的交代。但我这个人,还有点用。我…想跟着您,替您做事。”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自鸣钟的摆锤,固执地来回晃荡。
咔哒,咔哒。
陆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与虎谋皮———这陆先生可不是好人!后世里头虽不是汉奸,但说是恶贯满盈亦不为过。
他竟要投靠对方?
陆先生这才缓缓抬眼落在陆离脸上,倒像是要透过皮肉,看清这小赤佬皮肉下的野心长的什么形状。
许久之后,陆先生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跟?青帮的门槛,不高。可进了门,再想出去,就由不得自己了。里头有的是规矩,比外头的更硬。弄晓得伐?”
“我懂,我受得住。”
陆先生看着他,忽地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路费。”他又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灰衫中年男人便推门而入。
他手里正托着一个方正的红纸包,走到陆离面前双手奉上。
“五个银元,算是意思意思。三日后,下午三点,还是这儿。给你行入门礼,见几位叔伯。”
陆离伸出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紧接着陆离便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谢陆先生成全。”
“去吧。”
陆离攥紧纸包,转身,跟着灰衫男子退出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走廊昏暗,陆离的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就…成了?
青帮?陆先生的门下?倒像是一场梦,可掌心硌着的冰凉,又分明在叫嚣着。
他沿着来路,走下铺着厚毯的楼梯。那幅巨大的西洋油画上,裸女的眼神依旧空洞地俯视着。
就在他的脚踩上外面草坪边缘湿润的泥土时——
头顶斜上方便来某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陆离浑身汗毛倒竖之下猛地抬头!
一个黑影竟直直地从高空坠落而下!
“嘭——!!!”
一声闷响在他身前不到十步的草坪边缘炸开!
陆离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是曹三!
陆离的胃部剧烈痉挛,一股酸水猛地冲上喉头。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肌肉绷得铁硬,把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压了回去。
这也是是交代。
陆先生给他的交代。
轻描淡写之下一条人命,像丢垃圾一样从窗口扔出来,仿佛就是为了告诉陆离:看,这就是规矩。我的规矩。
黑色的轿车恰好滑到他身侧。
车窗摇下后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正是来接他的那一位。
“陆先生吩咐,送您回去。”声音平稳,倒是和来时一样。
陆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皮革和灰尘的气味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车子在白玫瑰理发店那条晦暗的后巷口停下时,陆离便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三日后,下午三点,陆公馆。”
陆离点了点头没说话,可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
“哦,对了。”
车窗又降下一些,那个男人探出半张脸,“我姓王。”
而另一边陆公馆的书房内,陆先生依旧坐在棋桌前。
他手里拿着白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些光润的棋子。
一颗,又一颗。
侧门再次滑开,墨色旗袍的女子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
“一个小赤佬而已,值得费这番周折?还要正经八百地行入门礼?”
陆先生将擦亮的棋子轻轻放回紫檀木棋盒里,这才缓缓开口:
“小赤佬?一个月前,他还在闸北的烂泥地里讨生活。一个月后,八极拳的架子已然有模有样,就连名字写进了行政院下属调查司的暗册里,他在火云邪神手下走了一遭没死,柳白猿的箭为他转了向。”
陆先生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圣心疗养院那种邪门的地方......他进去了,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你说,这是运气?”
女人沉默着。
房间里只有布料细微的摩擦声——是她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墨色旗袍下摆的涟漪一晃即收。
陆先生拿起一颗黑色的棋子反复摩挲着。
“这上海滩,看起来是花花世界,其实底下的水,早就浑了。有些人,胃口大得很。租界的油水要刮,华界的根基也想刨。他们眼里,没有江湖道义,没有老规矩,只有算盘珠子,和装满就走的皮箱。我那位南京的义兄,他觉得我这套老了,旧了,碍着他立新规矩了。”
陆先生最后还是将最后一颗棋子,四四方方的塞进棋盒子里。
“他的手,伸得太长,也太急了。码头、烟土、航运…都想换个姓。甚至于,有的时候连脸都不要了。”
陆先生微微摇头,嘴角露出的一抹笑意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苦笑。
“我这位义兄啊,总是心急。可翻脸翻得太急,下面的人会寒心,旁边看着的朋友,也会踌躇。更何况……租界里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可都端着酒杯,在等着看笑话呢。”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夜壶。用得着的时候,拿来便用。嫌脏了,碍事了,一脚踢到床底下。可万一……屋子里真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事,第一个被拎出来示众的,还是这只夜壶。”
“您要应下?”阴影里的女人小腿再次轻轻交错了一下,那抹雪白确实晃的人眼晕。
“不然呢?不过,既然他觉得他的棋子下得隐蔽,那我…为什么不能也在他以为稳妥的地方,落一颗我自己的子呢?”
“这颗子,现在是小,是嫩,甚至…有点扎手。但正是这样,才不起眼,才…好用。”
“他要往上爬,眼睛里那点火,藏不住。这样的人,喂饱了,就是最凶的狗。喂不饱…也能搅得人不得安生。怎么算,都不亏。”
话音落后,书房里却再无人说话。只有自鸣钟的摆锤,不知疲倦地晃荡着。
咔哒,咔哒。
而窗外的墨色,也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