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先生
今天阿奇穿的体面了些。
他换了身藏青色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全然不似昨夜那般阴沉算计。
陆离的心却直往下沉。
他如今隐字边初成,对气息格外敏感。
若单论境界,阿奇是第一境观我,确实比自己这刚摸到边的隐字边要扎实。
但经历了昨夜与火云邪神、柳白猿那非人层次的交锋与指点,又经过【天道酬勤】对昨夜所学感悟的消化,陆离隐约有种感觉——若真是搏命,自己未必会输。
可如今对方找上门来,定不是好事。
昨夜斧头帮分明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今日这般作态,唱的又是哪一出?
就在陆离心念电转之际,阿奇脸上的笑容甚至更盛了几分,隔着街便开始挥了挥手。
“陆兄弟!”
阿奇声音透着股意外的热络,“正想着去哪寻你呢,巧了这不是!”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到近前。
阿奇浑不在意这份冷淡,他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
“陆兄弟昨晚……辛苦了。”阿奇笑了笑,可目光却往陆离肩颈处新添的暗瘀扫去。
“奇哥找我有事?”陆离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事?没什么要紧事。”阿奇搓了搓手,精瘦脸上堆起诚恳,“就是觉得,咱们之间,许是有些误会。”
他稍顿之后便继续说道:“昨夜那阵仗,帮里是做了些欠妥的安排。可后来梁医生,他老人家不是也没把你怎样么?非但没怎样,我听说……后来还有位姓柳的高人现了身?”
阿奇说话间,眼神里探究的意味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陆兄弟,这就是缘分啊!梁医生那样的人物,肯放你一马。柳白猿那样的人物,居然也为你出了头……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兄弟你命不该绝,更说明你不是池中之物!”
阿奇说话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小物件递向陆离。
“过去那些不愉快,咱们就让它过去。这把小斧头,是我们斧头帮的一点心意,也是信物。从今天起,彼此之间欠的债,一笔勾销!咱们之间,两清!如何?”
陆离看着那红绸布包裹,没有立刻去接。
阿奇这番话,七分假里未必没有三分真。
他们真正忌惮的,恐怕不是自己,而是昨夜接连出现的火云邪神和柳白猿。
一个终极杀人王没杀自己,一个箭问是非的北地大侠现身保自己,这足以让琛哥这样精于算计的江湖头目心里打鼓,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
“井水不犯河水?”
“对!井水不犯河水!往后在这闸北,你走你的阳关道,只要不碍着帮里的大事,咱们相安无事。这斧头你收着,也算是个见证。”
陆离心念转动,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红绸包。
“好。”
见陆离收下,阿奇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他又寒暄了两句,诸如“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跟班转身走向那辆雪佛兰老爷车。
车子发动后缓缓驶离了街角。
而陆离握着那个尚带体温的红绸包,仍旧站在原地。他看着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然而,还没等陆离将这纷乱的思绪理清———街道另一头,又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次不是一辆,而是三辆。
清一色的黑色别克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街边停下。
车门打开,每辆车上都下来三四人,统一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戴礼帽,脚下是千层底布鞋。
为首的一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戴着副圆框眼镜,只是气质更加内敛深沉。
他径直朝着陆离而来,待走到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
接着对方摘下礼帽微微颔首,开口便是地道的上海话:“陆先生,冒昧打扰。阿拉老板,想请先生过去坐坐。”
陆离心下一凛。
这架势,这做派,绝非斧头帮那种张扬的江湖气。
“你们老板?”
陆离稳住心神,继续问道,“贵姓?”
那眼镜男子微微一笑:“陆先生放心,是本家。我们老板……也姓陆。”
也姓陆!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名号几乎要脱口而出!
在上海滩,青帮,姓陆,能有这般排场和气度,让人用老板尊称的……
恒社的那一位?!
陆离还是被请上了中间那辆别克轿车。
车内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木与雪茄混合的气味。
车窗挂着深色帘子,将外界的景象隔绝。
那个中年男子坐在副驾,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平静地扫过陆离。
车子行驶得很稳,穿过闸北杂乱的低矮棚户区,驶过苏州河上嗡嗡作响的外白渡桥,逐渐进入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的核心地带。
梧桐树荫浓密起来,街道整洁的两旁尽是些高大的石库门建筑或带有宽敞花园的欧式小楼。
陆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悬起来。
曹三……那个被他废了一条腿的的青皮混混,在青帮里也只是个不入流的边角料而已。
可眼前这阵仗,这气派。
曹三何德何能,能让这样通天的人物替他出头?难道他背后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牵连?就因为一个没有字辈的混混挨了揍,青帮就要如此大动干戈?
这不合常理。
如今陆离唯一的倚仗,似乎只剩下那个刚刚获得的吃皇粮的身份了。
但这身份……在上海滩的大佬面前,还管用吗?
对方会给政府几分薄面?陆离心里没底。
他只能努力挺直腰背,让新换上的猎装看起来更挺括一些,试图给自己增添一丝底气。
车子最终驶入一栋被高大院墙环绕的法式建筑群。
主楼是灰白色的石材立面,有着繁复的浮雕和拱形长窗,彩色玻璃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车子没有停在气派的正门前,而是绕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偏门,无声地滑入院内。
院内别有洞天,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几株高大的广玉兰亭亭如盖。
中年男子率先下车,为陆离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离深下了车。
脚步落在柔软的草坪边缘,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跟着男子走向主楼的一处侧厅,厚重的橡木门无声打开。
门厅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檀香和旧书的气味。
远处,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审视。
陆离抬眼望去,只瞥见一袭墨色旗袍的窈窕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那旗袍开叉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小腿。
“这边。”
男子引着他走向一个隐蔽在巨大雕花木屏风后的铁栅栏电梯。
电梯门是手拉式的栅栏,运行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正在缓慢上升。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陆离觉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在狭小的电梯厢里显得有些突兀:“还……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那男子侧过头,镜片后的眼里露出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说:“等你……活下来,我再告诉你。”
活下来?
就在这时,电梯“哐当”一声停住。
男子拉开栅栏门,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昏暗走廊。
他领着陆离走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男子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温和的男声:“请进。”
男子推开门,侧身让开,示意陆离进去,而自己却没有跟入的意思。
陆离迈步进去,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这是一间极大的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另一面是巨大的拱形玻璃窗,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只拉开一半,透进的光线被过滤得朦胧柔和。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没有人,反而在靠窗的角落,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棋桌。
两个人正相对而坐,对弈象棋。
背对着陆离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丝绸长衫的微胖背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对陆离这边的,则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干瘦男人。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手里摩挲着一枚棋子。
陆离一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样貌气度,竟与那部电影里的陆先生有七八分神似。
干瘦男人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依旧看着棋盘。
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过来,帮我看看,这棋……该怎么走?”
陆离脚步有些发僵地挪过去站在棋桌旁。
棋盘上红黑双方厮杀正酣,局面复杂。
他哪里懂这个?陆离喉咙发紧,老实回答:“陆……陆先生,我不会下棋。”
干瘦男人——陆先生,这时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陆离一眼。
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是不会下……还是不敢下?”
陆离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抿着嘴,没再吭声。
说多错多。
陆先生也不在意,重新将目光落回棋盘,手里那枚“车”在指间缓缓转动。
他一边思考棋路,一边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曹三呢,是没有字辈,是个边角料,上不得台面。”
“但是,他的父亲,早年是为帮里做事,出了意外死的。于情于理,我这个当家的,要卖他一个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