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踉跄着摔在地上。

　　箭则略过少年———正径直朝向前头火云邪神所在的位置而去！

　　“啪。”

　　那支足以洞穿砖石的箭矢，竟被火云邪神稳稳地抓在了掌心。

　　接着他抬眼望向前方那深处：

　　“有点意思，阁下……是想保他？”

　　黑暗里只过了两三息，一个更加清冷的声音便飘了出来：

　　“没有。手滑。”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又是三道黑影，此刻却是呈着一个极其刁钻的品字形，再次激射而出！

　　目标，赫然还是陆离此刻所在的方位！

　　陆离顿感亡魂大冒！

　　他根本来不及站起，就着摔倒的姿势，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侧面猛地一窜！

　　那逃命的动作狼狈不堪，根本毫无章法

　　第一支箭，擦着陆离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第二支箭，钉在陆离刚才脑袋所在的位置。

　　第三支箭，几乎是贴着陆离的腰侧掠过的。

　　那最后一支箭虽是射空，但余势不减，竟仍是朝着火云邪神疾驰而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火云邪神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裂痕和那丝血迹，然后再度缓缓抬起头来。

　　“何必骗人呢？”

　　火云邪神慢慢地说，对方慢慢地听，“以你的身手……怎会连放四箭，箭箭失手呢？柳白猿。”

　　黑暗中，再次沉默。

　　然后，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从巷子里的阴影中，慢慢踱步出来。

　　来人身形颀长，但略显清瘦。身上套着的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长衫。

　　男人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脸庞。

　　可最引人注目的，还要算是他手中那把形制古朴且巨大的木制长弓。

　　陆离瘫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差点射死自己的家伙，不由得惊呼出声。

　　“柳白猿？！”

　　来人赫然便是柳白猿。

　　“倒是久闻大名了。在北地你靠着弓拳双绝的本事，打出了箭问是非，拳断曲直的名头。没成想，咱俩倒是在这上海滩碰上了。”

　　听着火云邪神说完，柳白猿此刻也才缓缓开口：“你的名字，我也听过。就是不知，你为何要对一个小辈出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火云邪神耸耸肩，对此毫不在意，“倒是你，柳白猿，为何……要对我出手？”

　　“这小子祸水东引，将我卷入此事。我本该杀他。”

　　柳白猿说完这句时，倒是转头瞥了眼闻言正冒冷汗的陆离，于是才继续说道，“可方才四箭没要了他的命，便算他造的化，也算他命不该绝。”

　　“既然这小子命不该绝，所以我得让他欠我这个人情。”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柳白猿动了。

　　人像一道拉直了的灰影，前一瞬还在那儿，后一瞬已在一丈内。

　　他没搭箭，右手在弓弦上一抹，一扯，一放。

　　“嘣”一声闷响。

　　弦上竟震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劈空而去。

　　火云邪神竟是不避，左手冒着火光来迎着攻势一推。

　　空气嗡一声沉下去，那乌光撞上后滞了滞便散了。

　　而柳白猿人已到近前。

　　那章大弓不知怎地一转成了弓背横砸之势，弓弦却随着他手腕一抖，灵蛇般朝火云邪神脖子那处缠过去。

　　火云邪神无奈被逼退退半步，右手探出，食指与中指一并，去截那弦。

　　可那弦却像活了似的，一缩，一弹，又一道乌光从弦上迸出———这次竟是直射面门。

　　火云邪神头一偏。

　　乌光擦耳过去，立时便在身后砖墙上砸出一道口子。

　　两人此时已贴在一起肉搏。

　　柳白猿弃了弓法，拳出短、脆，专挑肋下、腰眼、膝关节。

　　那拳路不带风，但挨上就透骨。

　　火云邪神的动作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早有预料。

　　偶尔还一拳，势沉之下依旧能逼柳白猿变招。

　　弓弦则时不时乍响。

　　或直射，或斜掠，或从极刁的角度迸出。

　　火云邪神掌风如墙，总在最后半寸将其截停。

　　三十招过，两人倏分开。

　　火云邪神袖口全裂，腕上一道道红痕正在渗血，而柳白猿亦是讨不到好处，肩头衣服焦了一片，像是被火燎的。

　　“火云掌？易筋经？”

　　柳白猿微微蹙眉的声响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有点意思。”

　　“你的猿击术也不错。”

　　火云邪神推了推金丝眼镜，倒是发光镜片后的眸光兴致更浓了些，“可惜，力道还差了点。”

　　“那你再试试。”

　　两人身形再次交缠在一起。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狭窄的巷道和废墟间穿梭。所过之处，砖石碎裂，废铁扭曲，尘土飞扬。

　　陆离蜷缩在墙角，看戏看的得心惊胆战。

　　这根本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层面的打斗！

　　火云邪神一掌拍空，将半截锈蚀的铁烟囱拍得凹陷下去。柳白猿一腿扫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两人偶尔拳掌相交间发出的不是金铁之声，而是低沉如闷雷的气爆。

　　几十个回合过去，两人倏然分开后各自又退开数步。

　　两人对视的眸中都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兴奋。

　　“你的‘蛤蟆功’没用。”柳白猿忽然开口。

　　“你的后羿射日诀也没用全。”火云邪神回应。

　　“用了，就得分生死，没必要。”

　　“有道理。”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

　　“还要打吗？”火云邪神问。

　　“不打了，但也别想杀他。”

　　柳白猿看了一眼缩在远处的陆离，“至少今晚不行。”

　　火云邪神也瞥了陆离一眼，笑了笑：“便宜这小子了。”

　　“的确便宜，我不止要救他我还要教他。”

　　火云邪神挑眉：“哦？你看出他命格了？”

　　“看个大概，隐约瞧着倒是个虚龙。我原本倒以为是个妄图复辟的旗人呢。”

　　柳白猿倒是对此直言不讳，“虚龙，最是难成大器，但也最是诡变难测。寻常教法，对他无用。”

　　“所以？”火云邪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得欠我人情，大人情。”

　　柳白猿转向陆离，声音不容置疑，“你，过来。”

　　陆离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走到两人中间稍远一点的地方，躬身：“柳……柳前辈。”

　　柳白猿却是不理他的恭敬。

　　“用上你所有本事来打我”

　　陆离愣住了。

　　“快点。”

　　听见柳白猿语气转冷，才陆离才意识到在这两位面前，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陆离出手了。

　　不是一拳。

　　而是一团乱麻似的大杂烩。

　　右拳捣出去的是八极的顶心肘架势，但那势头却是猿击术的影子。

　　一击落空，陆离便左掌并指如刀，斜劈而下。奇的是那我刃口未至，竟先带起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气。

　　同时他脑袋一低，那顶报童帽“嗖”地飞旋而出，帽檐阴影里一点冷芒微闪，是暗藏的剃刀薄刃。

　　几路截然不同的功夫，被他揉在一招里使了出来。

　　快，且杂，且险。

　　柳白猿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左手向下一按，食指与中指似无意一夹，那旋飞的帽子便像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陡然僵住。

　　几乎同时，柳白猿右手迎着那记寒冽手刀向上一托。

　　陆离顿觉劈下的力道如泥牛入海，那股子凛冽更是被对方一股温吞绵厚的内劲一裹便散了。

　　“完了？”柳白猿问。

　　陆离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喘着粗气，又看看地上那顶被柳白猿随手丢开的帽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完了......”

　　柳白猿闻言，脸上便是立刻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八极的沉猛你只学了个撞，丢了根基的稳。猿击的灵巧你只用了个飘，缺了山野的拙。着刀意...倒是新奇，可你只得其冷，未见其绝。”

　　陆离站稳身形后只好辩解道：“柳前辈，我……我师父就是这样教我的，说要博采众长....”

　　“博采众长？”

　　柳白猿截断他的话头，随即便是不由地冷哼一声，“那是高手融会贯通之后才能说的话。你如今算什么？一堆生铁，还没进炉子淬火，就想着当百炼精钢了？你师父若不是眼瞎，就是心盲，默许你去学校这么个四不像的法子，是嫌你死得不够快？”

　　尽管陆离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是哑口无言。

　　柳白猿的话虽然难听，倒像真砸碎了少年的某些固有认知。

　　自家师父自然是不差的，且也不会害自己。但毕竟，境界有别，自己这虚妄的命格自然是要和寻常有所不同的。

　　师父的默认自己多学多看，其实亦是不算错的。可他却忽略了自己这傻徒弟，使其融会贯通的能力。

　　俗话说得好，样样通，样样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