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愣在原地，过往所学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混乱，却抓不住一点头绪。

　　火云邪神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一旁的残垣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难得的戏码。

　　柳白猿声音依旧清冷。

　　“你师父或许不差，但他不懂如何教你。你这乱七八糟的打法，全是皮毛，未得筋骨。”

　　柳白猿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顶帽子：“先说这耍小聪明的把戏。帽里藏刀，出其不意，是下九流江湖伎俩，配上你那手半吊子境界当真是不伦不类。要藏，就藏得彻底。从今日起，那玩意别耍了，全力修你的那抹手刀上的寒意。”

　　陆离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只感觉掌心似有寒气微涌，却又飘忽不定。

　　“第二。”

　　柳白猿目光扫过陆离方才出拳的架势，“那八极拳本是一体，刚猛暴烈。你却生生拆成三套不同的架势来用，临敌还要想用哪一招？蠢材！我要你将其打乱，给我揉碎了混成一团。出手时，管它是什么步什么形，我要的是那一瞬间八极的爆！从脚跟到指尖，一触即发，一发即至，至则山崩。做不到？”

　　柳白猿没再说，但陆离已经感觉到脖颈后一丝凉意。

　　“至于你的命格，你得融进身子骨而不是单拎出来。”

　　柳白猿最后总结：“简单说，往后你练的，只有三样：八极拳、手刀上的寒意、以及将命格融入你身子骨里头。除此之外的糟粕，统统给我扔了。”

　　陆离听得头大如斗，这听着比之前所学更难，也更玄乎。

　　陆离忍不住瞥向火云邪神，却见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片森白：“柳兄的法子，听着有趣。小子，你赚大了。”

　　“开始。”

　　陆离一激灵，下意识就想摆开架势。

　　“错了！”

　　柳白猿身影一动，未见如何作势，陆离只觉得小腿胫骨一阵剧痛，“砰”地一声单膝跪地。

　　“我要你现在就忘掉架势！起来，用你刚听懂的东西，攻过来！想着融合！”

　　陆离咬牙爬起，脑中竭力回忆着方才的一切。

　　他试图将上述的几种功法混合着使出，但结果更糟。

　　手刀软绵无力不说，寒气时断时续。拳更是毫无章法，徒具其形。脚下想配合猿击步法，却绊了自己一个趔趄。

　　“啪！”

　　“砰！”

　　柳白猿甚至没怎么移动，左手一挥格开手刀，顺带一弹指，一股阴柔劲力撞在陆离腕脉，使其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接着右腿又是随意一扫，陆离下盘失守，再次狼狈摔出，这次直接滚到了火云邪神脚边。

　　“啧啧，真够难看的。”火云邪神摇头间却忽然伸出一指，点在陆离后腰某处。

　　陆离顿时觉得一股灼热气流灌入，原本因柳白猿阴劲而滞涩的血脉竟微微一畅。

　　“柳兄讲究融合，我送你点火气，调和一下你那半吊子寒气，顺便帮你记记疼。记住这热流走过的路子，那是你内息该走的方向之一。”

　　柳白猿不置可否，只道：“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对陆离而言如同地狱。

　　少年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每次出手，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走样。接着必伴随着或轻或重的打击——有时是拂过穴道的冷劲，让他半边身子麻痹，有时是弓弦凌空一振，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火云邪神偶尔也会插手相助，往往是在陆离气力不济或内息混乱时，这倒也歪打正着地拓宽了某些行气路径。

　　陆离记不清是第几百次被打倒，又挣扎着爬起。

　　脑中那些纷乱的功法要点，那些融合、贯通、忘形存意的教诲，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反而渐渐沉淀。

　　在【天道酬勤】的加持之下，陆离自己的身子骨身便又开始了十倍的修正与晋升着。

　　又一次，陆离面对柳白猿时悄无声息点向咽喉的一指。

　　这一次，陆离没有去想用什么招式。

　　陆离剧痛催逼下的身体，自行做出了反应。他腰肢以一种近乎猿猴般的柔韧向后一折，同时，那一直难以凝聚的寒气，竟随着折腰时挥出的手刀凝聚。

　　同时，少年折腰蓄力的双腿，在地面猛地一蹬！

　　不是八极标准的弓步发力，更像是猿猴蹬枝与八极震脚的一种扭曲混合，力量经由腰胯，递到那记寒冽手刀之上！

　　“嗤啦——”

　　一记雪亮的刀气竟是擦着柳白猿的身子飞了过去！

　　陆离自己更是呆住，落地后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敢相信刚才那一下是自己打出来的。

　　虽然依旧粗陋，虽然离柳白猿的要求还差十万八千里，但那一瞬间似乎真的……将这些模糊搅合在了一起且迸发了出来！

　　“再来！”

　　陆离自己还没从这蜕变中回过神来，柳白猿清冷的声音已再次响起。

　　陆离下意识地再次扑上。

　　之后的时辰里，陆离的进步速度几乎肉眼可见！每一次被击倒，每一次挨打，下一次再起时，融合的迹象就明显一分，动作就流畅一丝，内息的运转就圆融一缕。

　　仿佛他体内有一个无形的熔炉，正在以惊人的效率，将两位绝世高手捶打进来的材料和他自身的潜力疯狂熔炼！

　　柳白猿和火云邪神的出手，不知不觉间加快了频率，加重了力道。

　　而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挑剔，逐渐变成了惊异、凝重，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灼热的惊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是……”

　　火云邪神舔了舔嘴唇，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锁住越战越勇可气势不断攀升的陆离，“顿悟？不……顿悟没这么快，这么持续……”

　　柳白猿格开陆离一记融合了寒意与爆劲的侧踢，感受着对方腿上传来的力道缓缓吐出四个字：

　　“武学奇才。”

　　不是那种按部就班修炼的天才，而是为战而生，在战斗中汲取养分，以恐怖速度消化、融合、蜕变的天生武者！

　　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仿佛就是为应对这种极端压迫和复杂捶打而存在的！

　　“砰！”

　　陆离又一次被柳白猿震退数步，胸口发闷之下嘴角溢血。但他眼睛却亮得吓人，体内【天道酬勤】神通仍在轰鸣运转，将刚刚交手的新体会疯狂转化。

　　他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新天地的大门，虽然浑身剧痛，内力几乎耗尽，精神却亢奋无比。

　　柳白猿收势而立，看着喘息不止却目光灼灼的陆离沉默了。

　　“今夜到此为止。你的命，暂且寄下，欠的人情，你也别想赖掉。”

　　陆离闻言精神一松，他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的身子，却仍强撑着躬身：“多谢……两位前辈……指点。”

　　火云邪神哈哈一笑后拍了拍陆离的肩膀，一股温和的热流涌入，帮他稳住翻腾的气血：“小子，有意思。好好练，别辜负了你这身……怪胎一样的资质。”

　　他顿了顿，继而看向柳白猿：“柳兄，这人情，你捞着了。保不齐，是桩天大的买卖”

　　柳白猿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没有回应，只是那握着古朴长弓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一紧。

　　他说完后便不再看陆离，转身，迈步。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渐亮的晨雾中消失不见。

　　火云邪神目送柳白猿消失，这才转过头笑了笑。

　　“小子，你运气真好。柳白猿的指点，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

　　“谢前辈……不杀之恩。”

　　火云邪神摆摆手：“罢了。滚吧。记住今晚。也记住柳白猿的话——你的路，得自己趟。只是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陆离，转身朝着仓库方向走去。

　　巷弄的一片废墟之中，少年瘫坐在地上满身伤痕。

　　但比身体创伤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体内那股截然不同的意

　　陆离靠着一截废弃的水泥管坐下，喘息稍定之后闭上眼。

　　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幽幽地浮现于意识深处。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隐字边】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传统：（元）猿击术（隐）傲寒六诀（元）】

　　命格：【龙-爪（隐）】

　　般若：【5%】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龙拳（0/10：除了第一拳之外的任意一拳，可以无条件击杀对手）】

　　状态：【55%，虚弱】

　　第七感已开通：【（命/危）】

　　变了，全变了！

　　原本境界里头不再是“无”，而是变成了隐字边。

　　那层一直蒙在眼前的膜，终是被撕开了一道缝。

　　陆离能感受后头是更阔更险的天地，而自己的这半只脚已然已踏了进去。

　　象功一栏也让他心头剧震。

　　【八极拳-传统：（元）】——原先“阶段一、二、三”的划分没了，融合成了一个简而重的元字。

　　【镜中刃】也没了，融合之后倒是让【傲寒六诀】从隐变成了元

　　陆离抬了抬受伤的左手手，五指微屈之下意念聚于掌缘。只一瞬间，那指尖皮肉下似有一缕极细寒意正在游走。

　　最让陆离心神巨震的，则是神通栏新增的那行——

　　【龙拳（0/10）：除了第一拳之外的任意一拳，可以无条件击杀对手）】

　　“无条件击杀对手”！

　　这七个字，烫得陆离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

　　但紧随其后的“0/10”和那诡异的注释“除了第一拳之外的任意一拳”，又像一盆冰水浇下。

　　注释了呀理解为一拳超人的低配版。

　　可如何才能填满那0/10？击杀敌人？邪祟？还是获得某种物品，亦或是修炼？还是需要某种特殊的养料？和龙的命格有关吗？

　　命格没有变化，倒是般若竟从1%变成了5%。

　　陆离站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咯吱作响。他每走一步便牵扯着伤处，浑身都是火烧火燎的疼。

　　可那股疼里，倒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硬邦邦的，硌得他心头发烫。

　　少年抬头看天。

　　东边泛起的鱼肚白只有一点点，但确确实实是亮了。

　　陆离想变强。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炽烈过，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倒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崇高理想，也不是什么使命与责任。

　　其实很简单，他就只是想……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意愿，有尊严地活下去。

　　天光终于漫过残垣，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少年迎着光，而后头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