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隐!隐!隐!隐!隐!
夜风裹着土腥气猛地灌进少年鼻腔,竟呛得他喉头发苦。
此时的他正背着昏迷不醒的何宝宝,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
这道士看着清瘦,背起来却死沉,骨架里头像是灌了铅。
好几次,陆离甚至觉得自己的膝盖就要砸进地里。可一想起身后那座吃人的疗养院,骨子里的那股子狠劲又硬生生撑着他咬紧牙关往前拱。
刚从那处破开的铁丝网豁口钻出来时——远处昏黑里,便有两盏车灯眨了眨眼。
是斧头帮那辆老爷车,灰扑扑的趴在野地里。
车上的人显然也瞅见他们了。
可当陆离背着何宝宝跌跌撞撞挨近时,他竟能觉着几道湿冷的目光,正从车窗缝隙里戳出来。
那目光里可没有半分接应的热切,倒像是在掂量两只牲口。
老鼠蔡从副驾驶的窗子里探出半颗脑袋,颧骨上的假笑堆得老高:“哟,陆家小兄弟?事体办妥了?这位道长……”
他眼神毒得很,尤其在道士那件被血污浸透的袍子上多停了几息,鼻翼翕动着仿佛在嗅那血腥气里的成色。
而旁边的司机,手指早已悄没声地搭在了斧柄的缠布上。
陆离心下自然透亮——这世道哪有什么义气可言?
他们拼死送信的差事算是交了,可眼下,自己气力已尽,背上这道士出气多进气少……老鼠蔡那笑眯眯的眼底,分明绑着个秤砣。
到底是在掂量是着如何处理他们,是枪杀,还是活埋。
老鼠蔡这时给司机递了个眼色,那司机不情愿般的慢吞吞下车,作势要来搀扶何宝宝。
而老鼠蔡自己也推开车门,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那声音黏糊得像隔夜的糨糊:“来来来,快上车!夜里风硬,道长这伤势可拖不得!回去就寻个好大夫,包好,包好……”
可话没说完,他眼皮就耷拉着往司机那边一飘,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杀机必现!
陆离只觉着身子瞬间僵直了,就连背上的何宝宝也似乎更沉了。冷汗混着尚未干涸的血,正从他额角滚落滑进眼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吵死特了!还让不让人困觉了?!”
一声暴躁的低吼,猛地从车后座炸开来!
正是阿奇!
他之前像是蜷在后座打盹一般,此刻猛地直起身,冲着正要动作的老鼠蔡和司机瞪起眼来。
这副模样看似凶恶,但陆离却觉察到了对方仍旧瞥了一眼疗养院的方向——是那座高高的的瞭望塔。
而塔楼上,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人影轮廓,正静静地杵在那里。
虽看不清面目,但那道身影投来的注视,却让阿奇心头没来由地一凛。
是高手。
更邪门的是,对方明明发现了他们这伙人的行踪,却丝毫没有鸣枪示警且派人拦截的意思,只是这么隔着夜色观望着。
阿奇心底那点狠辣心思,自然被这股莫名的注视浇得透心凉。
他便立刻改了主意,便将那股子邪火全喷在了自己人头上:“有没有眼力见啊?!深更半夜,人家拼死拼活从那种鬼地方出来,伤成这副腔调了,还睡不睡了?!你们两个瘪三有没有公德心啊,叽叽歪歪搞什么名堂?!赶紧扶上来!开车!回去!”
他骂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那叫一个蛮横无理,活脱脱一个地痞腔调。
老鼠蔡被他吼得一懵,脸上那套假笑一下子便僵住了。
奇哥这是……唱的哪一出?
照他们刚才商量好的,不是该……
司机也是杵在那儿,迟疑地看向阿奇。
“看什么看?!扶人啊!等我请你们吃生活啊?!骨头轻了想松松是吧?!”
老鼠蔡和司机飞快地对了一下眼神,终究不敢当面违逆,于是便悻悻地收了眼底的凶光。
只是那动作着实不温柔,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就把昏迷着的何宝宝塞进了后座,然后才把摇摇欲坠的陆离给推搡上去。
车门“嘭”一声重重关上,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响起来并颠簸着,缓缓驶离这片不祥之地。
车里的光昏惨惨的,何宝宝被摆在后座中间,脑袋无力地歪向一旁,陆离则被挤在另一边紧靠着车窗。
梁医生的手艺不错,右掌伤口上的包扎近乎完美,可内里依旧传来阵阵剧痛。
阿奇点了一支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又瞥了一眼后视镜——那座瞭望塔已然渐行渐远。
阿奇这才开口,只不过声音依旧有些干涩:“这一趟……里头到底啥光景?真像传言说的那么邪乎?”
陆离的苦笑不免扯到了干涸的血痂,立时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人呆的地方。下次……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来了。”
“见到‘终极杀人王’了?”
阿奇弹了弹烟灰,语气听起来貌似随意。
“见到了。三日后,子时。火云邪神……答应出山。”
车内骤然一静。
老鼠蔡和司机同时身体一震,就连阿奇夹着烟的手也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
烟灰簌簌落下。
“此话当真?!”
老鼠蔡猛地扭过头,脸上那套惯常的假笑如今只剩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惊疑。
陆离已然没力气再回应了。
浑身的疼又机上透底的虚,还有那根绷了太久且陡然松开的弦……几股力道绞在一处,终于将少年给压垮了。
他眼前猛地一黑,什么车、什么人、什么声音,全都糊成了一片。
可就在要彻底栽进这团浆糊里的前一刹那,他眼前又晃现出那块半透不明的光幕。
只是上头的那些字码,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无】
气运:【华夏(荡)-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传统:阶段一(隐)阶段二(隐)镜中刃(隐)猿击术(隐)傲寒六诀(隐)】
命格:【龙-爪(隐)】
般若:【1%】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
状态:【5%,濒临昏迷】
第七感已开通:【(命/危)】
终于......破境了!
陆离心头滚过一阵欣喜,可无边的黑已然漫了上来,将他整个囫囵着吞了进去。
少年头一歪,身子顷刻间软倒,便是彻底没了知觉。
车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破引擎苟延残喘的呜咽和轮胎碾过坑洼时单调的摩擦声。
月光下的老爷车正在漆黑且崎岖的野路上,慢吞吞地往前拱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排的老鼠蔡这才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后座陆离那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在确认了这小赤佬是真的昏死过去了,他这才耐不住性子的嘀咕起来:“奇哥,真就这么……带回去了?这道士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十有八九挺不过去。那小子也废了大半,右手怕是也没用了……正好刚才荒郊野地的,为啥又改主意了?”
他话还没落音,就见着后视镜里头阿奇的脸色变了——那脸色难看得紧,白惨里透着一股子死气。
老鼠蔡心里咯噔一下,于是他便下意识地转身往车后座瞟去。
那个本该瘫软昏迷的邋遢道士,不知何时竟已坐直了身子!
而他的右手,正不偏不倚扣在阿奇的喉头上!
“我日你先人板板!”
“你们这些龟儿子……真尼玛不是东西!”
他手腕看似未动,阿奇却觉着颈骨缝里钻进一股阴劲儿,眼珠子暴突之余,浑身力气也霎时泄得精光。
“老子辛辛苦苦,陪这娃儿闯龙潭虎穴,骨头差点折在里面,血都快流干了,帮你们把信送到阎王爷手上。事情刚办妥,转头就想卸磨杀驴?灭口灭到老子头上来了?”
“是不是觉得,老子现在重伤,这娃儿昏迷,你们两个瘪三再加个开车的,就能随便拿捏了?”
他扣在阿奇喉头的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喉骨碎裂的闷响,是关节脱臼那种脆生。
阿奇身子猛一挺,瞳孔里最后那点凶光全化成了哀求。
“前、前辈饶命……”
老鼠蔡舌头像是打了结。
“奇哥他……他绝无此心!是小的嘴贱!该掌嘴!该掌嘴!”
他说着竟真抽起自己耳光,啪啪声混着尿骚味在车厢里弥漫。
“都给我记住咯,从此刻起,这辆车,老子说了算。这娃儿,还有老子我,少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浑身上下两百多块骨头,一块一块,慢慢捏碎。听明白没?”
阿奇颈子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眨动眼皮。
“哦,还有,回去之后,该给这娃儿的银元,一分不能少。他娘那边,派人好生照看着,出半点差错……嘿嘿。贫道便去你们总堂口,找你们头头聊聊规矩。”
手指倏然松开。
阿奇烂泥般瘫进座椅,捂着脖子大口倒气。可半晌都过去了,他竟是练抬眼都不敢。
而何宝宝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甚至还歪头打了个哈欠。
“愣着等投胎?开车。回上海滩,路走稳当些,莫颠着伤员。”
他如今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是……是!前辈!”
司机哆嗦着点火挂挡,重新发动了车子。
老爷车重新没入夜色,朝着远处上海滩的那片混沌而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
他半阖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