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卸磨一定要杀驴吗?
车子开进三元里时,天还泛着蟹壳青。
晨雾软塌塌挂在街角时,那扇玻璃门里已然透出暖黄的光———吴天一就在正中站着,远远看去就像地里长出的一截老桩。
他身上靛蓝短褂洗得发白,袖子齐整地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就在车子停稳的刹那,后座上那个闭眼假寐的何宝宝,忽然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吴天一。
随即,那副强撑出来的皮囊骤然泄了气。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一般,向后一仰便再无声息。
吴天一已经迈步走了过来,脚步踏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几无声息。
他先掠过车内昏死的何宝宝,在那张污血斑驳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向旁边同样昏迷着的陆离,最后才落到惊魂未定的阿奇脸上。
可阿奇他抬头迎上吴天一目光的刹那——浑身毛孔骤然收紧。
晨光稀薄里,吴天一那双眸子里竟透着层极淡的金光,就像猛虎在暗中蛰伏时残留的余烬。
那不是光线的小把戏,是某种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东西。
阿奇慌忙推门下车,脚底竟有些发虚。
早年间他也曾远远见过吴天一两次,起初只当是个剃头的手艺人,顶多手艺好,多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罢了。
后来经老鼠蔡打听,才晓得是个过气的老特务,这也不过添了三分忌惮。
可经过昨夜圣心疗养院那鬼门关,再被这道士拿捏了一路——他此刻才品出味来:这怕是个真佛。
他走到跟前连腰也弓下去三分,脸上忙不迭堆起笑:“吴……吴师傅,人给您……送回来了。”
话出口时,自己都觉得面皮发臊。平日闸北街面上吆五喝六的气焰,此刻缩得干干净净。
吴天一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微微颔首。
“抬进来。”
阿奇忙回头,冲车上低吼:“还愣着!搭手!轻着点!”
老鼠蔡和司机连滚爬下车,手忙脚乱去搬何宝宝。
手刚碰到道士邋遢的道袍,老鼠蔡忽然浑身一僵——他也看见吴天一的目光。
那目光居然像刀子似的。
老鼠蔡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肚子转筋之余竟直挺挺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倒在湿冷的街面上。
司机吓得一哆嗦,亦是差点松手。
阿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赔笑:“吴师傅莫怪,这瘪三没见识,胆气弱……”
吴天一没应声,只侧身让开门。
店里暖气混着皂荚和生发油的味儿扑面而来。
窄床上被褥已铺开,旁边椅子上摆着铜盆,热水还腾着白气,几条白布搭在盆沿。
司机和老鼠蔡战战兢兢把何宝宝安顿在床上。
道士身子刚沾褥子,喉咙里便又发出那极轻的鼾声,绵长了些又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道士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睡?
阿奇偷眼去瞟吴天一,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走过来探了探何宝宝的颈脉,又看了看陆离那只被包扎完好的右手。
“医药费要给的。”吴天一转向阿奇。
阿奇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具体数目……我过几天,不,明天晌午!晌午一定亲自送来,跟吴师傅您商量!”
“嗯,走吧。”吴天一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去拿那盆热水和布巾。
阿奇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理发店。
直到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阿奇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而此时的他才发觉自己里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又冷又腻。
“开车!快他妈开车!”阿奇钻进车里,声音中带着未散的惊悸。
车子立时发动,老鼠蔡和司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没一会的功夫,那辆老爷车便到了地方。
闸北,靠近码头的一处废弃仓库。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可仓库里头依旧昏暗,只在高处几扇蒙尘的气窗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柱,照着空气中浮沉的灰尘。
“哐当!”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琛哥穿着一身丝质的白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
他正挥动一根高尔夫球杆,对着地上一个白色的小球,慢条斯理地练习推杆。
阿奇垂手站在几米外,汇报完了昨夜的情形和陆离带回的口信。
“……事情就是这样,琛哥。火云邪神答应了,三日之后,子时。”
琛哥弯下腰,仔细瞄了瞄地上的球,又轻轻挥出一杆。
小球滚过坑洼的水泥地面,撞在一堆生锈的铁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阿奇啊。”
琛哥直起身,将球杆拄在地上,转过头看向阿奇。
“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胆子好像变小了点?”
阿奇心头一凛,随即强笑着辩解:“没有啊,琛哥。您……您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
琛哥拖着球杆,慢慢踱到阿奇面前,球杆的金属头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们两个,一个半死不活,一个废了大半。荒郊野外,月黑风高……多好的机会。”
琛哥的声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
“解决了,往野地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咱们省了后续的麻烦……多干净。”
阿奇喉结滚动间急忙道:“琛哥,不是我不想!瞭望塔上那个穿军装的高手一直盯着我们!”
“他们只负责里头,不会出来的。”
“那也不行啊,那个道士……我们真打不过!他一路掐着我脖子,手劲邪乎得很……”
“打不过?”
琛哥嗤笑一声打断他,嘴角撇了撇,不由自主的又带点上海腔调。
“那道长要真还有力气,会一到理发店门口就晕过去?阿奇啊,侬脑子清爽点好伐?”
阿奇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冒出来。
这事,琛哥怎么知道?
他们三人刚进仓库,话还没说几句……一念至此......
“琛哥,我错了。”
“呐,知错就好。”
琛哥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于是收回球杆,又走回刚才击球的位置。
可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端着托盘过来送酒的小弟,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
托盘上的玻璃酒杯全摔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小弟吓得魂飞魄散,立时便就跪下了,正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片。
“琛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擦干净!”
琛哥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又瞅了瞅面无人色的小弟,脸上倒没什么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
“别傻了,没关系的。一点点酒而已,擦干净就好了。”
小弟如蒙大赦一般连连磕头:“谢谢琛哥!谢谢琛哥!”
他赶紧扯起袖子,拼命去擦拭地上的酒渍。
“对了,你转过头去。”
小弟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听话。”
琛哥微笑着用球杆轻轻指了指旁边:“小孩子,别看。”
这新来的小弟虽是不解,但还是依言转过了头。
琛哥的笑意倒是愈发的深了。
只见他双手握紧球杆,腰身拧转之下,那根高尔夫球杆自下而上,狠狠地抡在了小弟的后脑勺!
“砰!!!”
一声闷响,就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碎。
小弟整个人便重重磕在前头的水泥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暗红的鲜血混杂着灰白的粘稠,从他那碎裂的后脑缓缓洇开。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琛哥松开球杆,任它掉在血泊里。接着又是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喂猪。”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之后,立刻有两个小弟战战兢兢地上前,拖走了那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琛哥走回阿奇面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等火云邪神三天后来了,第一个”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阿奇。
“就让他,去干掉那个送信的小赤佬。我看他顺眼,给他个痛快。”
阿奇连忙点头:“是,琛哥!”
不过刚应承完,阿奇又是犹豫了一下:“那……那小子欠的债怎么办?”
“债?”
琛哥闻言自是咧开嘴笑了。
“你不是都开口替我应承了么?免了,当然免了。非但免了……咱们还得再给他五十块大洋。算是……酬劳,也是安家费。”
阿奇一愣:“琛哥,这……为什么?那小子不过是个……”
“千金买骨呀,阿奇。”
琛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话语意味深长。
“做给下面人看的。替斧头帮卖命,有功必赏。至于这赏钱嘛……”
“等他过几天,被火云邪神打死了,咱们再拿回来,不就好了?里子面子,都有了。”
阿奇恍然大悟,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连忙躬身:“琛哥英明!”
琛哥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对了,理发店那位吴师傅……既然露了相,往后,也得多走动走动。这上海滩,卧虎藏龙啊。”
阿奇低头称是,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琛哥,可咱们不是要杀了这小子么……干么还要和这剃头的交好?他……他会不会领这个情?”
琛哥在阴影里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人又不是咱们杀的。”
“怕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