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殉道者
理发店那扇门给推开的时候,门楣底下悬着的铜铃忍不住发出了脆响。
吴天一手里的剃刀正贴在一位老主顾的下巴上,拿手稳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
“嗯。”
“过了?”
“嗯。”陆离应了两声,接着把臂弯里那件沾了些灰土的西装上衣脱下来,然后自己换了那身白衣大褂。
陆离没急着说话。
他先去灶间打了盆热水,把手脸都搓洗得泛红,连指甲缝里的垢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等那位老主顾眯缝着眼,带着一脸舒坦的皂沫香气晃悠出门了。
此时店里只剩下师徒俩,吴天一这才转过身来,在陆离身上扫了个来回。
“曹三那条瘸狗,往后估摸着是吠不大声了。”
陆离正用湿布头擦拭镜台上的水渍,闻言不禁还是顿住了:“师父您……晓得了?”
“闸北这地界,屁大点的事,传得比电报局的码子还快。”
吴天一抽了口烟,烟雾在昏黄里慢腾腾散开,“下手算有分寸,没要命,只断了腿立威。这活儿,干得不算孬。”
“不过,青帮那些人,未必肯咽下这口气。曹三再是条癞皮狗,脑门上也顶着他们家的香灰。打狗看主家,你折了他一条腿,跟当众掴青帮一个耳刮子差不了多少。这几天进出,眼珠子放亮点。”
“我晓得。”
陆离动手时,一是那股子邪火顶上了脑门,二也是存了借这机会立威震慑宵小的心思。
至于后头的麻烦,他不是没掂量过。但如今吃皇粮来么,陆离对此还是颇为看重的———至少是个身份。
吴天一闷头抽了几口烟,那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温吞的亮光。
“行了,这儿没啥要紧事了。”
吴天一把手中的烟灰磕干净,声气又回到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上,“你娘身子刚好转,离不得人照看。这两天店里不忙,你先回去罢。”
陆离把最后一块玻璃擦得透亮,接着又将抹布洗净拧干了晾好,这才转过身对着吴天一,认认真真低鞠了个躬。
“师父,我以后晚上还会再来的。打烊前这些洒扫整理和烧水备巾的杂活儿,不能让您一个人撑着。”
吴天一夹着烟的手在半空里停了那么一霎,最终确定还是挥了挥手。
但对吴天一而言,没再吱声,边算是默许了。
当陆离踩着最后一丝天光回到新家时,阿娘的气色果真又好了些,已经能自己撑着坐起来,小口小口抿些稀粥了。
陆离陪着她说了好一阵子话,把街面上听来的新鲜事儿挑着有趣的掰扯了几件,逗得阿娘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模样。
次日一大早,闸北的薄雾还未散干净,倒像是给这地界蒙了层湿漉漉的灰纱。
当陆离踩着点儿踏进至真园时,却发现昨日那拳脚横飞的场子,已经给拾掇得利利索索。
青砖地面刚泼过水,湿气混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
而前头的餐厅里,倒是已然有了不少主顾。
其中一张桌子上摆着几样实在吃食:冒着热气的白粥,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几碟酱瓜、腐乳、切开流油的咸鸭蛋。
那桌子身旁恰好还坐着三个熟人。
今日顾清秋换了身月白色的窄袖箭衣,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纹丝不乱。
此时的她正小口啜着粥,那姿态规矩得像是庙里的菩萨。
释悟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面前则是一碗清粥,而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沈墨倒是阔气些,面前除了粥,还多了个撒着芝麻的烧饼。他吃得慢条斯理,可那金丝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瞟。
陆离一脚踏进来,三双眼光便齐刷刷地落到了他身上。
“陆施主,早。”释悟空放下馒头,单手打了个问讯。
“陆兄弟,来得正好,”沈墨脸上早已堆起笑来,“赵干事吩咐的,这儿管早饭,可以挂单。你自己喊便是,甭客气。”
顾清秋只是略抬了抬眼,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
陆离也不推辞,道了声谢,走到桌边坐下。
他眼光扫过桌上那几样清粥小菜,又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不远处的座位上几个洋人正在吃早饭。
于是陆离顺口便朝旁边候着的一个年轻伙计招呼道:
“劳驾,麻烦来一杯咖啡,加奶,糖就免了。再来份火腿煎蛋三明治,面包边儿给烤焦一点。”
这话说得顺溜自然,仿佛他天天在这地界吃这种洋派早点似的。
倒不是陆离装腔,原先是不舍得花钱罢了。如今能挂单,他自然是想再回味下的———谈不上喜欢与否,只是好多年没尝过罢了。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往前厅去了。
桌上却静了那么一霎。
释悟空低头,继续喝他的粥,恍若未闻。
顾清秋手里舀粥的瓷勺,却微微顿了一下。
沈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容里掺进点别样的味道:“陆兄……是头一回来至真园吃饭吧?”
陆离心里“咯噔”一沉,暗叫不妙。
这身子的原主,一个在闸北泥塘里打滚求活的报童,哪能熟悉什么咖啡和三明治,还晓得要求面包烤焦?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在空位上坐下后迎着沈墨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倒是头一回。不过以前在百乐门后头翻……呃,讨生活的时候,没少隔着那大玻璃窗,看里头洋人、阔佬吃这个。闻着香,心里痒,就硬记下了。总琢磨着,哪天混出个人样,也得来这么一套尝尝。”
陆离见众人不语,随即又补了句玩笑话:“老话不都说了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这话糙,理儿也糙,倒符合他原先的出身。
顾清秋抬眼看了他一下,清凌凌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隐没了。
沈墨哈哈一笑,伸出手拍了拍陆离的肩膀:“是这个理儿!陆兄是痛快人。不过这猪跑看得多了,点起单来,倒比我这在北平混过几年学堂的还门儿清,哈哈!”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过来了。
一杯冒着热气的黑水,一小罐子白生生的鲜奶,一份夹着煎蛋、火腿、几片生菜叶,面包边儿烤得焦黄的三明治。
陆离道了谢,把鲜奶兑进黑水里,拿起三明治便是咬了一口。
焦香的面包壳,咸鲜的火腿片,还有那流心的蛋液……一股子属于另一个天地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陆离吃得专注,却也分明觉着,对面那三道目光,仍旧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黏了一会儿。
顾清秋是疑惑里掺着一丝掂量。
沈墨是玩味底下藏着深究。
释悟空最平静,可那半阖的眼皮子底下,估摸着也没闲着。
这顿不要钱的早饭,吃得陆离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穿越这档子事,是他顶天的秘密,也是顶要命的破绽。在这乱世,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都可能给放大,惹来甩不脱的麻烦。
他得更仔细才行。
饭罢不久,赵干事从后院踱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更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个黑壳硬皮笔记本,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个牛皮纸糊的文件袋。
“四位,吃妥了?随我来。”
他引着四人,穿过昨日比试拳脚的那个院子,推开侧面一扇通往另一方天地的小木门。
里头是个清净的小天井,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一口老井,井沿的青苔滑腻腻的。
赵干事在石桌旁站定,朝那四个石凳子抬了抬下巴。他自己则背靠着那棵老桂树,翻开了笔记本。
“头一桩事。”
赵干事开腔的声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头。
“恭喜四位,打今儿起,算是正式入了民俗事物调查司第七分局闸北第七小分队的门墙。我是你们的直属联络干事,赵佑安。往后差事派发、家伙什申领、消息往来、功劳过错簿记,都归我管。”
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都白光漫过四张还带着些嫩气的脸。
“你们是内组的人,身份比外组高,月俸、分润的好处,自然也多些。可担的干系也更沉,遇着的凶险……也更大。”
四人面面相觑。
倒是沈墨先开了口:“赵干事,咱这第七小分队,平日里主要干啥?总得有个大概章程。”
赵佑安眼皮都没抬,只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世间非常之物,非常之事,常人碰不得解不了的,都归我们管。章程?警察局会告诉咱们的,然后你们活着把事儿平了,就是章程。”
顾清秋此时适时开口,音色依旧清凌凌的冷:“装备器械,局里可都配给?听说有些东西,非得特制的才管用。”
“配。”
赵佑安言简意赅,“但得申领,按需按例。符纸、朱砂、特制弹药、某些压胜之物,都有。”
直到最后,释悟空才合十问道:“阿弥陀佛。赵干事,敢问原先这闸北第七小分队的……前辈们,如今何在?”
赵佑安翻动笔记本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院子里忽然静了片刻,只剩穿过老桂树叶隙的细微风声。
“上月十五,月正圆。三桩邪祟事儿,在闸北地界几乎是前后脚爆开。”
赵佑安的语调冷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头一件,西宝兴路那片旧弄堂,一户七口一夜之间被灭门,场景那血肉模糊,应当说怪所为。”
“还没消停两天,闸北电厂后头那片荒地里,便出了第二档子事,应应当是魔。前后五个更夫、流民,死状……就不细说了。”
“第三件......在黄浦江畔,死了好几个船老大,报上来只说可能是妖,但没能确定。”
坐在一旁的陆离,眉头忽然轻轻一蹙。
一个月前……他路过黄浦江畔时,的确看见警察拉了封锁线,以及白布下的尸身……
赵佑安没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只是合上笔记本后继续说道。
“再后来么,全军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