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邪神来了?
从至真园出来时,日头早已偏西。
陆离今朝没骑自行车,索性沿着福煦路慢慢踱步,权当是活动筋骨。
穿过两条街面,他便在一条巷子口听到哭声骂声混着笑声钻进耳朵里来。
“小赤佬,骨头倒硬?把钱交出来!爷几个今晚酒钱还没着落呢!”
“不……不行!这是阿姐看病的钱!求求你们……”
“求?求有用还要拳头做什么?拿来吧你!”
陆离循声望去。
巷子里头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围成一圈,中间的那个正是头竖着三根毛的小报童。
他此刻被一个瘦高个反拧着胳膊按在墙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小布包。
领头的那人背对陆离,但陆离一眼就认出了那副腔调———曹三。
曹三似乎没注意到巷口多了个人,正得意地捏着从三毛怀里抢出来的几块沾着汗渍的银角子,对着日头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响。
“哟,还真有点分量。小瘪三,早点乖乖交出来,何必吃这顿打?”他拍着三毛肿起的脸颊,语气满是戏谑。
“曹三!你不得好死!这是我阿姐的救命钱!”
“救命钱?哈哈哈!那正好,爷帮你阿姐花花,说不定病就好了呢!”
就在这时,曹三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巷口阴影里的陆离。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带着手下转过身来。
“哟!我当是哪个?这不是我们百乐门前的体面人吗?”
曹三踱着步子上前,上下打量着陆离挺括的西装:“怎么着?最近哪里发财呀?这般穿得人模狗样的。”
“陆离,我告诉你。在百乐门前头,你借白小姐的势,装装腔,我曹三卖她面子才不跟你计较。可这儿———”
他手指点了点脚下肮脏的地面:“是闸北!是老子的地盘!你还以为有白小姐罩着你?做梦呢!”
陆离的目光越过曹三,落在被按在墙上三毛脸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
“把钱还给他。以后,不准再找他和这条街上其他报童的麻烦。”
曹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回头看看手下,几个人一起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听见没?听见没?我们陆大少爷发话了!”
曹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离啊陆离,你是不是给人灌了几杯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记不记得你以前什么样?跟条狗似的在百乐门后巷翻馊水桶!要不是白小姐可怜你,你能有今天?你特么少跟老子在这装大爷!”
他脸色陡然一沉,露出一丝狠厉:“识相的,赶紧滚!别以为穿身西装就是上等人了!在老子眼里,你还是那个卖报的瘪三!”
陆离不再说话,接着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西装的扣子。
曹三和他手下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只见陆离将脱下的西装仔细对折,搭在旁边一个废弃的木箱上。
“给脸不要脸。”
曹三啐了一口,眼神凶光毕露。
“给我上!教教这小子,在闸北该怎么做人!”
两个离得最近的混混嚎叫着扑了上来,一个挥拳直捣陆离心口,另一个则阴险地抬脚踹向他支撑腿的膝盖。
陆离没躲。
“砰!”他格开直拳的瞬间,左肘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狠狠撞在第一个混混的软肋上。
“咔嚓!”
隐约的骨裂声——那混混闷哼一声,便捂着肋部软软瘫倒,连惨叫都发不出。
几乎同时,陆离左脚闪电般抬起,用脚跟精准地向下猛地一跺!
“噗”地一声闷响,正好踩在第二个混混踹来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那混混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滚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曹三和剩下两个混混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惊骇。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你……你别过来!”
曹三色厉内荏地喊叫着,但身子仍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老子是青帮的人!你敢动我……”
话音未落,陆离动了。
“啊——!!!”比之前两人加起来更惨烈的嚎叫声响彻小巷。曹三的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而人却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陆离走到他面前蹲下,捡起那几块银角子,擦掉上面的污渍。
“你的腿,是利息。记着,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敢碰他,或者碰这条街上任何一个靠辛苦钱活命的人……”
“下次断的,便不止是腿了。”
曹三疼得浑身哆嗦,连狠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哀求。
陆离不再看他,起身走到墙边。
而剩下那个原本按着三毛的混混早已吓傻,松开手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陆离扶起鼻青脸肿的三毛,将银角子塞回他的小手时,曹三便趁机与其他人一并溜走了。
“陆……陆先生……你快走!曹三是青帮的,他们……他们肯定会喊人来报仇的!”
陆离轻轻拍了拍三毛瘦削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是法租界,三毛。青帮再横,在这里动刀动枪,巡捕房也不会坐视不理,他不敢。”
话虽如此,可陆离自己心里却清楚,这种不敢是基于洋人划定的规则。
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忽然涌上心头——在自己的国家里头,在自己的城市里,平民的安危,竟要依赖外人的规矩。
“赶紧回家,把钱收好,给你阿姐看病。最近……晚上少出来。”
三毛用力点头,又担心地看了陆离一眼,这才抱着小布包,一瘸一拐却又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此间事情了结后,陆离便去了宝隆医院。
305病房的门虚掩着,陆离推门进去,病房里只有何宝宝一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
陆离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是姚近真。
她像是要出去,已换下白大褂,着一身浅杏色旗袍,外头罩件开司米薄毛衣。
女人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倦色,反倒添了几分温润。
“陆离?你来了?”
姚近真看到他有些意外,随即目光便落在病床上,“我有事刚准备回家,顺便来看看何先生的情况。”
“姚医生。”陆离站起身。
姚近真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何宝宝的瞳孔反应和床头的体征记录单。
“生命体征很平稳,比预想中恢复得快。”
她放下记录单转向陆离,语气里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昨天下午开始,何先生对声音和触碰已经有了明显的反应,偶尔会有手指颤动。神经科的几位专家来看过,认为这是意识复苏的积极迹象。如果顺利,可能就在这几天内会醒来。”
陆离紧绷的心终于松了:“多谢姚医生。”
姚近真轻轻摇了摇头:“分内之事。”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何宝宝的病情和医院的日常,气氛倒是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姚近真似乎还有事,看了看腕表便告辞离开了病房。
陆离重新坐下,守着昏迷的何宝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
门被推开,阿奇同老鼠蔡一前一后走进来。
阿奇脸上堆着笑,老鼠蔡则眼神闪烁着将手里拎着只果篮,搁在床头柜上。
“陆兄弟,道长情况现在如何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能快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吉人自有天相!”
阿奇连连点头,可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亦是收敛了几分:“陆兄弟,今天来呢,一是看看道长,二来……有桩小事情,想再麻烦你一趟。”
陆离心下一沉,可面上不动声色:“奇哥请讲。”
“是这么回事,明天夜里,我们同小刀会那边,有笔旧账要了结。本来呢,这种事体,不该再麻烦你。可火云邪神不是答应出山了么?我们怕是连话都递不上,但陆兄弟你不一样,你同他打过交道,送过信,算是……有份香火情?”
“奇哥,我……”陆离自然是想回绝。
他不想再卷进黑帮的厮杀,更不想再去招惹火云邪神。
“陆兄弟。”
阿奇打断他的时候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你娘身子刚见好,猪笼城寨那边,虽说龙蛇混杂,可也还算太平,对伐?……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对头少堵墙。帮了我们这个忙,之前所有的账,我阿奇拍胸脯保证,一笔勾销!往后在上海滩,你陆离就是我们斧头帮的朋友!”
软硬兼施。
话讲到这个份上,陆离晓得自己已无退路。
他沉默片刻后抬眼看向阿奇:“只是带路?”
“对!只是带路!”
阿奇拍着胸脯保证。
“到了地方就行!剩下的事情,梁医生自会料理,绝不用你动手!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时间,地点。”
“明天夜里亥时三刻,杨树浦,福禄街尽头那个废弃的大昌纱厂仓库。到时候,我会派人接你过去。”
“好。”
阿奇脸上顿时笑开花,用力拍了拍陆离肩膀:“痛快!陆兄弟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们就说定了!不打扰道长休息了,我们先走,明天见!”
说完,他便朝老鼠蔡使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静下来。
陆离立在原地,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而来。
而病房门外,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阿奇同老鼠蔡正晃晃悠悠的走着。
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老鼠蔡脸上那点卑微怯懦一扫而空,凑到阿奇耳边的耳语带着一股子阴冷。
“奇哥,都按琛哥吩咐的讲了。这小赤佬……还真答应了。”
阿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答应?由得他么?真以为攀上了火云邪神,自己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琛哥手里一枚棋子。”
“明天仓库里,埋伏都准备好了?”
“放心,只要火云邪神解决掉那两个北佬,便会打死他。若是侥幸让这小子躲了去,埋伏在外头的兄弟,也能乱枪打死这小赤佬。我们也有说法——就讲小刀会的人垂死反扑,误杀了带路的。我们再表现得痛心疾首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瘪三,死了也就死了。”
老鼠蔡脸上露出谄媚的笑意:“奇哥算无遗策!……高,实在是高!”
“明天,就是他的死期。”阿奇最后冷冷瞥了一眼走廊尽头。
两人又低语几句之后,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可他们不晓得的是,就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的斜对面,另一间病房虚掩的门后。
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静静立在门内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