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是来补缺的。”

　　天井里只闻一片死寂。

　　“现在，跟我去领你们吃饭的家伙。”

　　赵佑安头前带路，进了天井另一头的一间厢房。

　　这个厢房不大，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铁皮柜子。

　　赵佑安打开其中一个，从里头取出四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四顶军帽，四双皮鞋，连带配套的领章、肩章、胸标、臂章。

　　军装是黄绿色的呢料子，挺括，厚实，带着新衣裳特有的浆水味儿和那点微硬的触感。

　　“这是你们的行头，平日出外差时没必要。”

　　他又打开另一个柜子，取出四个牛皮枪套，连着四条宽皮带。

　　枪套里头，是四把崭新的泛着幽幽蓝光的手枪。

　　“德国造，毛瑟C96，街面上叫盒子炮，也叫驳壳枪。”

　　赵佑安随手抄起一把，拇指一按，“咔嚓”一声退出弹夹，亮了亮里头黄澄澄的子弹。

　　“十发弹匣，有效五十步。每人配一把。子弹分三种，都听仔细了。”

　　赵干事走到靠墙的一个小木箱旁掀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三种不同色泽的子弹。

　　“最常见的是这种铜壳弹，只能打人。”

　　他说完拿起另一排微微泛着银白色泽的弹头：“这是掺了银的。阴邪秽物厌银。怪和鬼，吃这个伤害。不过你们可得省着点用，挺贵的。”

　　最后，赵佑安指向角落里几个用油纸单独包好的小包且神情肃穆。

　　“这是特制弹。弹头也是银基，但里面压了朱砂和符咒，专破有根脚且有道行的魔和妖。这东西制作繁琐，需要特殊申请。现在每人领一百发铜弹，二十发银弹。特制弹……等你们活过三个月，再谈申请资格。”

　　赵佑安紧接着目光扫过四人，并再次强调道：“枪身上有号，登记在册的，都给我仔细看管好。丢了、毁了，得白纸黑字写报告，上头追究下来，谁也兜不住。”

　　接着是他又是四个牛皮挎包，里头塞着急救用的纱布药瓶、水壶、指北针、手电筒、牛皮本子、铅笔头这些零碎。

　　末了，便是四份证件。

　　深蓝面子，烫着“民俗事物调查司”几个金字，底下是略小一号的“特别行动证”。

　　翻开里头，贴着各自的黑白半身像，姓名、编号、所属分队写得清楚，盖着个鲜红刺目的钢印。

　　“顾清秋。”

　　赵佑安看向仍旧是一身明制汉服装扮的女子，“你功夫底子最硬，经的事儿也相对多些。上头议过了，第七小分队队长的缺，你先担起来，日常差事分派场面上的拿捏，归你管。有没有话说？”

　　“没有。”

　　“成。”赵佑安点点头，目光扫向另外三个，“陆离、沈墨、释悟空，你们仨是队员。”

　　赵佑安重新翻开笔记本，又清了清喉咙。

　　“最后我再交代几句，都给我竖起耳朵听真了。”

　　天井里顿时又静了下去。

　　“第一，功勋。拾掇了邪祟，按它们路数、凶险程度、祸害大小，算功勋积分。这积分，只能在局里兑换一样东西——大洋。”

　　“第二，差事。你们刚来，头一个月，主要就三件事：巡逻、熟悉地头、学习过往卷宗。共和新路，宝山路，天目新路，新盛路，这四条街连带周边的巷弄，是你们的地盘。每天给我用脚板底细细过一遍。至于任务……通常不是我们主动去找。巡捕房、警察局，他们碰上解释不了的命案、怪事，会转给我们。所以平日巡逻，就是等活上门，也是保一方地面不先乱起来。都听明白了？”

　　沈墨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眼下并无紧急差事，主要是熟悉和预警？”

　　“没错。上月刚折了一队人，那片地界的邪祟虽说已然被人给肃清了。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新的冒出来，或者没除根彻底。你们巡逻，既是防备，也是学习。等真遇上了事，别像无头苍蝇。”

　　释悟空合十问道：“可有什么戒律清规需守持？譬如，不可妄动杀念，不可惊扰百姓？”

　　赵佑安意外地瞥了和尚一眼：“调查司内有内部的条条框框，回头一块儿发你们。大规矩是：对付邪祟，手段不论。可要是牵扯进无辜老百姓，手脚放干净点，尽量别把场面闹大，别添新伤亡。谁要是因为自个儿胡来，惹出大篓子，惊了百姓或者插出外交风波……严办。”

　　陆离想了想，问：“除了子弹，局里可还有其他制式法器或辅助器物？”

　　赵佑安看向他，似乎对这问题还算受用：“有。符纸、朱砂、特制绳索、探阴罗盘、犀照烛等等，都可以按需申领，同样需要功勋积分或特殊批条。但那些东西，要么消耗大，要么用起来有条件。最靠得住的，还是你们自己的拳脚、本事，还有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机灵点，比什么都强。枪和那些零碎，是添头，也是最后没辙了的保命符。听明白了？”

　　“明白。”四人不约而同地应道。

　　“成。”

　　赵佑安最后又看了眼怀表，“今儿没具体差事。你们把家伙什摸熟，料看明白，彼此也通通气。明早辰时，准时到这儿碰头然后开始巡街。散了吧。”

　　他说完便是夹起笔记本，转身出了天井。

　　如今只留下四个后生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斑驳的日头下发呆。

　　顾清秋头一个拿起文件袋，扯开封口后抽出里头一沓纸片子，飞快地扫着里头的东西。

　　沈墨踱到石桌边，捡起那份兑换条目单子，饶有兴致地一行行往下看。

　　释悟空则走到那口老井边上，盯着底下黑黢黢的水面，嘴唇微动间默诵经文。

　　陆离没急着去拿料。

　　他思忖了一阵，然后走向离得最近的沈墨伸出手，脸上挤出个尽量显得自然的笑意。

　　“沈兄，昨日擂匆忙没顾上多说。往后一个锅里舀食，请多担待。”

　　沈墨略略一怔，随即也笑开来，伸手跟陆离一握：“陆兄弟客气了，彼此彼此。”

　　两手一碰的刹那，陆离眼前，那面古怪的板子如期浮现——

　　姓名：【沈墨（化名）/霍东文（真名）】

　　年龄：【二十四】

　　境界：【第一境，观我】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精武门（荡）】

　　象功：【岳家大枪术（隐）五郎八卦棍（隐）迷踪拳（元）】

　　命格：【金丝猴（食气）】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气息圆融-80%，略有旧伤（左肩胛，约五年前）】

　　化名？真名，霍东文......精武门......莫非......

　　陆离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纹丝不露的自然地松开手：“沈兄根基打得牢，棍法路子正，想必是家传的手艺。只是...我瞧着怎么还有点拳法的影子？”

　　沈墨眼光微微一闪，笑容却是不改：“家里传下来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骨罢了，比不得陆兄弟八极拳的刚猛霸道。”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陆离转向正看料的顾清秋：“顾队长。”

　　顾清秋抬头，那清凌凌的眸子饶有兴致的看向他。

　　陆离伸出手：“重新认识下，陆离。”

　　“顾清秋。”

　　顾清秋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霎，还是伸出手跟他轻轻碰了碰。

　　虚空面板上的字迹再次流淌——

　　姓名：【顾清秋】

　　年龄：【十九】

　　境界：【第二境，破执】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小刀会（危）】

　　象功：【倭刀术（元）戚家拳（元）】

　　命格：【华南虎（洞幽）】

　　般若:【藏】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气息稳健98%，血脉微沸，隐有杀伐之意】

　　第二境！

　　破执！

　　而象功亦是洞幽！更难以置信的是不是她的般若是藏，而是她居然还和小刀会有关系！

　　陆离最后走向井边的释悟空：“悟空师傅。”

　　释悟空转身，单掌问讯：“陆施主。”

　　陆离伸手：“昨日援手，记在心里了。”

　　释悟空坦然伸手跟他一握，手掌宽厚温热，指节上覆着层硬茧。

　　姓名：【释悟空（法号）徐大福（真名）】

　　年龄：【二十五】

　　境界：【第一境，观我】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少林寺（荡）】

　　象功：【金钟罩（隐）-罗汉拳（隐）心经（元）】

　　命格：【中华草龟（食气）】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正常-120%气血磅礴，佛心稳固。】

　　少林正宗！

　　金钟罩、罗汉拳、心经！

　　这一圈下来，陆离心里对这三个新搭伙的伙计，有了更清楚的掂量，却也多了一些猜忌。

　　沈墨为什么要用化名？

　　顾清秋为何会跟小刀会扯上关系？

　　释悟空他离了少林，钻进这衙门里，图什么？

　　这支临时凑起来且各怀心思的嫩秧子队，真能在那四条刚刚吞掉一整队老手的街上……把命保住吗？

　　陆离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份沉手的料，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共和新路，宝山路，天目新路，新盛路……一栋栋房子，一条条巷子，一个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疑似点”、“需盯梢处”、“凶险地”，像一道道狰狞的疤一般趴在那张地图上。

　　日头光渐渐毒了起来。而天井里，只剩下纸片子翻动的沙沙声，和四个后生越来越沉的呼吸。

　　明日，就要真刀真枪上了。

　　而陆离却没忘，今晚，他还有一场跟斧头帮与火云邪神的约。

　　杨树浦，废纱厂仓库。

　　这是阿奇和琛哥给他备下的席，但......恐怕不止是带路那么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