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八极拳,阶段二!
陆离忙应了一声便快步跟上。
后院的天光自然比前店亮堂些,但依旧昏昏的,像隔了层毛玻璃似的。
泥地扫得干净,边上的青条石也泛着潮乎乎的湿气,尤其墙角的水缸里养着几尾不起眼的小鱼,偶尔搅动一下死水。
吴天一则在空地中央站定,布鞋底微微陷入湿润的泥地。
他没立刻摆架子,反而先开始了考教:“还记得‘撑捶’的劲,是怎的从脚底下起来的吗?”
“记得,脚蹬地,力传腰,腰催肩,肩送拳。”陆离复述之余,亦然将其使将出来。
“记牢各种‘传’、‘催’、‘送’的感觉。新招,是用老招的‘心’去练。新招的魂,便是老招的势。”
他不再多言,身形随之一动。
起初依旧是极慢的。
像挽着看不见的千斤重物,腾挪间每一个关节之转动,肌肉的绷弛都清晰可见。
“看好了,这叫‘攒拳’。”他双拳在腰侧一拢,猛地向前一送。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可不是直愣愣的直打,而是一股螺旋拧转的钻劲。
小臂瞬间绷紧又放松,仿佛要将面前的空气绞出个窟窿来,拳头出去时带着轻微的“呜”的一声短风。
“这是‘金刚八势’里头的‘撑’同‘捅’。”吴天一脚步一滑,不是迈,而是趟,泥地上留下浅浅的拖痕。
手臂或撑架,或短促前捅,这看似直接。但腰胯的转动与之重心的起伏,再配合着短促有力的呼气,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压迫感。
“窝心顶肘。”他侧身,沉肩,动作极小,肘尖却如毒龙出洞,贴着肋部猛地向前上方顶出。
短促,隐蔽,狠辣。
“猛虎硬爬山。”他身形骤然伏低,前扑之势当真如同猛虎跃涧一般,带着一股腥风般的意念。
吴天一双手成爪,一上一下,撕扯拉拽的意味十足,指尖微扣,仿佛真能裂开皮肉一般。
“阎王三点手。”他并指如戟,手腕连抖,只听“嗤、嗤、嗤”三声极轻微的破空响。
那指尖便是在极小的范围内疾点三下,取的尽是咽喉、心窝、肋下这类要命的地方,端的是阴狠刁钻。
他依旧将招式拆得很细,每一个发力的源头在脚底哪一处,转换的枢纽在腰胯哪一侧,乃至吸气时蓄势,呼气时吐劲的配合,都掰开了,揉碎了,摊在陆离眼前。
没有玄乎的口诀心法,只有最直接的“形”与“势”,以及催动这形与势的最本源的劲力流转。
“这第二段,心法也是三个字。”吴天一打完一遍后收势站定后,瞧见额头已见汗的陆离不由的心生欣慰。
“‘变、活、毒’。劲要会变,身要活,下手要认准地方,要毒。”
陆离只觉得脑子里又像是被塞满了东西一般沉甸甸的。
他依葫芦画瓢地摆开架势,第一遍,依旧是磕磕绊绊着手脚打架,腰胯僵硬得像是借来的,完全找不到师父演示时那种流畅而隐含爆发的节奏感。
【天道酬勤】的神异,似乎在面对更复杂精微的东西时,启动得也慢了半拍,反馈亦然有些模糊。
但很快,随着他一遍遍错误的尝试,那种奇异的感知和修正感,又逐渐清晰且尖锐起来。
错的地方,被十倍地放大、用别扭感和隐约的痛楚提醒。偶尔对上一丝的感觉,则被飞快地烙印在身体记忆里,形成短暂的正确。
他不再去死记那些招式叫什么名字,只死死记住师父说的——“用老招的‘心’去练”。
撑捶的那股“直、准、决”,探马掌的“看清”,迎门三不顾的“不回头的狠”,被他笨拙地且有些粗暴地往这些新动作的框架里塞,试图用旧瓶装新酒,用老魂催新形。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很快湿透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紧紧贴在皮肤上,额角结痂的伤口被咸涩的汗水反复浸渍,传来阵阵刺痛。
那胸口挨拳处的闷痛,随着越来越剧烈的呼吸和发力,一阵阵翻涌上来,有时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但陆离没停。
眼睛里只有那些刚刚看到的“形”,身体只追寻着那一丝丝逐渐清晰的“劲”感。
吴天一看了片刻后便转身回了前店,留下陆离一人在日头下苦练。
下半日的时光就在这单调又辛苦的重复中,被一拳一脚地打发了。
前店偶尔传来客人的说话声、推剪的嗡嗡声、吴天一平淡简短的应答声。
后院却只有少年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倒也不知道打了多少遍。
只知道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昏黄变成橙红,又染上灰蓝。
前店的声音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寂静。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着,手臂亦是沉得像灌了铅,倒是胸口那股闷痛几乎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终于,陆离在又一次试图做出“猛虎硬爬山”的扑跃时,腰腿力量不济之下重心一歪,,整个人重重摔在泥地上。
他试图撑起来,手臂却只是徒劳,视野里的天光迅速暗下去,正在耳边嗡嗡作响。
吴天一推开后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陆离倒在那片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泥地中央,蜷缩着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旧褂子几乎能拧出水来,且沾满了泥污、汗渍,还有不知哪里蹭上的暗色污迹。
裸露的手臂与脖颈上,布满了细小的擦伤刮痕和新鲜的淤青,是练习时无数次摔倒、磕碰、甚至自己劲力走岔反震留下的。
他脸色煞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这是个活物。
这是昏过去了,力竭,加上伤势牵动。
吴天一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最后的微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照出那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有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戆大……真真是个小戆大。”
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褒是贬,还是两者皆有。
然后吴天一伸出手,将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少年一把抱了起来,转身朝自己那间兼做卧室的小屋走去。
陆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条半旧的薄被。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朦胧光晕。
他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装回去,无处不酸,无处不痛。
陆离微微动了动,床边立刻传来吴天一平平板板的声音:“醒了?灶披间有温开水,自家去倒。”
陆离挣扎着坐起,适应了一下黑暗,才看到师父坐在靠墙的一张旧藤椅里身影模糊。
“师父……”陆离嗓子干得冒烟。
“去喝口水,再讲闲话。”吴天一打断他。
陆离依言拖着酸痛的身子骨挪到后面狭小的灶披间,就着葫芦瓢喝了半瓢凉水。
凉水流过喉咙,他人才觉得活过来一些。
于是陆离又默默调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无】
气运:【华夏(荡)-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传统:阶段一(660/1000)阶段二(50/1000)镜中刃(90/1000)】
命格:【龙-爪(7%)】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
状态:疲劳过度-多处软组织挫伤恢复中-内腑震荡(轻微)
界面又变了,伤势在恢复,但多了疲劳过度。
还出现了新的,阶段一和阶段二?是师父教的那些新东西么?陆离心中猜测。
“师父,您当初破‘隐’这一关,用了多久?是啥感觉?”
吴天一手中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一年半。那年我十三岁。破关的契机……讲出来可笑,就是跟人干了一架,见了红,那股憋着的劲儿,倒像是给打通畅了。”
陆离正想细问,但吴天一的声音却是再度响起,这次倒是比方才更沉了些:“你的伤……好得有点快,快到有点邪门。早上看你的样子,昨日跟人干仗挨那一下怕是不轻,这会儿听你喘气,匀得跟没事人一样。”
“你最近有没有,碰到过啥‘不干净’的东西?”
陆离心猛地一跳,接着他抬眼望去。
师父正瞧着自己,可他那脸上却又两点微弱的金芒,隐隐约约着钉在他脸上。
那不是烟头的反光——是眼睛!
陆离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只要泄出一丝邪祟的气息,师父便会扑上来瞬间将自己击杀!
他只好话赶着话,又急又低地往外涌:“兴许......就是我天生骨头贱,耐揍!打小我磕碰就好得快一些的...”
陆离瞧对方无动于衷,于是又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真要是沾了脏东西,我白日里还能在太阳底下卖报?满街的巡捕,不早把我锁进黑牢里头去了?”
可那两点金芒,纹丝未动。
沉默不再是沉默,倒成了铁锈味的雾,一层层压下来,缠紧陆离的脖子。
他能感到那目光刮过皮肤时嘶嘶作响,几乎要刮掉一层皮肉下去。
“嗯。”
只一声,听不出意味。
几乎同时,陆离肩上那山一样的压力骤然一轻。
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衫子,已叫冷汗涓透。
而师父身后那片更深的暗处,一道庞模糊的斑斓吊睛大虫虚影,正悄然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