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斧头帮
罗跛脚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身子骨,一瘸一拐都挪进鸿运赌档那扇油腻发黑的后门时,里头正是一片乌烟瘴气。
骰子在碗里哐啷乱撞、骨牌拍在硬木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懊恼不甘、还有那偶尔因小赢而失态的怪笑……这些声音搅和在一起,活脱脱成了一出人间现形记。
他低着头避开那些投来的目光,踉跄着穿过前堂,推开一扇厚木板门。
门后,则是另一番天地。
灯光刻意被调得很晦暗,只照亮方寸之间。
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围坐着四五条身影,就连空气里头都是浮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精瘦得像一把剔光了肉的刀架子。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却掩不住陈旧的黑绸短褂,手指间则是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
他并不抽,只是放在鼻下,慢慢地嗅着那股子辛辣清香———这便是斧头帮在闸北这一片掌事的小头目,道上人都喊他“黑皮阿奇”。
他的拳脚功夫在帮内小头目里头不算出众,但胜在心肠硬,手段黑,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是帮里出了名的剔骨刀,专司收债和清理那些赖账不清的烂账。
阿奇对面那个正用一根脏布条勉强吊着脱臼下巴的,正是昨日傍晚在巷子里被陆离一拳闷晕过去的横肉壮汉。
他说话含混不清,每个字都像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似的:“奇哥……那小赤佬……邪,邪门得紧……拳头硬得不讲道理……”
罗跛脚先进的屋子,随后陈麻子也跟着来了。
他俩还没来得及开口诉苦,阿奇那对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三个人,”阿奇都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生了锈的砂纸在铁皮上打磨着一般,“打一个小孩。”
“还让人弄成这副卖相。斧头帮在闸北的这点脸面,是让你们几个废物,直接丢到黄浦江里喂了王八了。”
“奇哥!”罗跛脚急声辩解。
可这一激动便又牵动了伤势,顿时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阿拉废物!是那小赤佬……真真不对劲!才几天功夫?他娘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尤其那双招子,看上去更是古怪!”
“古怪?”阿奇终于把鼻尖的烟卷轻轻拿开,搁在油腻的桌面上。
“啥个古怪?讲,讲清楚。”
罗跛脚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满是血腥气。
他努力回忆巷子里那一瞬间的对视,眼底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惊悸。
“那小赤佬就……就跟要活吃了人一样!”
陈麻子在旁边刺痛帮腔:“是啊奇哥!千真万确!”
可话没说完,阿奇突然动了。
他抄起桌上那根没点过的烟卷,结实实劈头砸在罗跛脚已经红肿的额角上!
“蠢货!”
罗跛脚被砸得一懵,他却半声不敢吭,只把脑袋垂得更低。
那下巴脱臼的横肉壮汉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呜呜啦啦地想辩解:“奇哥,奇哥息怒!阿拉真尽力了!那小赤佬……”
“还敢说尽力?”阿奇几步走到壮汉面前毫无征兆地抬脚!
硬底布鞋的鞋尖,狠狠踹在壮汉那用脏布条吊着下巴上!
“呃啊——!!!”
一声惨嚎猛地从壮汉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倒,连人带椅子轰然砸在地上。
“三个人打一个小孩,让人家放倒两个,打晕一个。这事体要是传扬出去,其他堂口的兄弟怎么看?嗯?讲我阿奇手下全是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饭桶?讲阿拉闸北的斧头帮,连个毛都没长齐的欠债鬼都收拾不了?!”
奇哥越说越气,胸口那股邪火越是“噌噌”往上蹿,于是猛地转身,又朝着蜷缩在墙角的陈麻子狠狠补上一脚!
“废物!一帮子丢人现眼的废物!”
后间里其他几个原本坐着的手下,此刻全都站起身来低着头,
只有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将墙上几个人影拉扯得宛如地狱恶鬼。
阿奇走回桌边重重坐下,重新拿起那根已经弯折的烟卷。
这次,他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火柴盒,手指有些用力地擦过粗糙的磷面。
“嚓!”
橙红色的火苗骤然亮起,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
灰白的烟霭缭绕着那闪着某种算计的眸子,让他的表情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那小子,最后,往啥地方去了?”
陈麻子哆嗦着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应、应该是……回猪笼城寨了……阿拉看着他往那头走的……”
阿奇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脆响。
“走。”阿奇哥丢下一个简短的字,便率先朝门口走去。
手下们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而阿奇走到门边之时,他手却搭在门把上且侧过半张在阴影里的脸,对着身后的诸位小弟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呢是去猪笼城寨兜兜风。我倒要亲自看看,这个天高地厚的小赤佬,到底是生了几颗豹子胆。顺便……”
“教教他,闸北的规矩,到底是哪能写的。”
可话还未落尽,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留着平头年轻手下侧身闪了进来,并顺手带上门。
这手下叫“老鼠蔡”,专管打探消息,鼻子灵得很。
他立刻把腰又弯低了几分,凑到了阿奇身边。
“奇哥,那小子近来的动静,我摸到点边了。”
阿奇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在听。
“他最近几天,确实没在自己那狗窝多待,天天一大早就在外跑,天黑才回城寨。”老鼠蔡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里带着点邀功的谨慎。
“我摸清楚了,他是往白玫瑰理发店那头钻。”
“白玫瑰?”阿奇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倒是有点印象。
“是个剃头店吧?他去剃头,还是去做学徒?学剃头能有这么硬的拳头?”
“不是剃头,奇哥。是学拳。他跟那理发店的吴老板学拳。”
“吴老板?”阿奇慢慢转过身,那双湿冷的眸子盯着老鼠蔡,“那个整天板着脸,但刮脸手艺还不错的吴剃头?”
他印象里那是个沉默寡言且有些孤僻的中年男人,虽说理发修面极细致,可看起来真的跟拳脚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奇哥,问题就出在这吴老板身上。”老鼠蔡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来。
“我绕着弯子,找了几个老人,又花了点小钱,从住那附近一个老巡捕嘴里套出点陈年旧事……那吴老板,早年间,不是吴老板,也不是剃头匠。”
“他以前,据说是……党国军统的人。还不是一般的外勤,是见过血的那种。后来不知怎的,在这闸北开了个小理发店度日。这事知道的人极少,那老巡捕也是近些日子里无意中瞥见过一次特殊场面,吓得他不敢多嘴,倒是把这事一直烂在肚子里。”
“军统?”阿奇夹着烟的手指,这次明显的顿住了。
屋子里本就凝滞的气氛,此刻仿佛因这两个字给冻结了。
就连地上壮汉的抽气声都微弱了下去,罗跛脚和陈麻子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
他们招惹的,不止是一个突然能打的小赤佬,居然还可能牵扯到一个背景如此骇人的老家伙?
阿奇静静地站在原地,指间的烟卷静静的烧着,而烟灰早已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
一瞬的死寂之后后,阿奇忽然咧开了嘴。
他笑了。
“我当是啥了不起的靠山。”阿奇开口种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嘲讽,“弄了半天,是个过气的‘老特务’?”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众面色惊疑不定的手下,摊了摊手:“兄弟们,咱们是去做啥的?咱们是去讲道理、收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走到天边去,也是这个理!”
阿奇走到罗跛脚面前,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他打伤了我的人,医药费要不要算?精神损失费要不要算?”
他又看向陈麻子:“他不还钱,问过斧头帮的规矩没有?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咱们今晚去猪笼城寨,是去拜访,是去协商,是去跟那位陆小兄弟好好讲一讲闸北的规矩,讲一讲斧头帮的章程。咱们一不动刀,二不动枪,三不先动手,阿拉是去讲礼数的呀!”
“老鼠蔡,这消息有点用。记你一功。”
阿奇拍了拍一脸谄媚的老鼠蔡,随即,他脸色一拉,恢复了的惯常的冷硬。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