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危!
是夜,墨色正浓重。
陆离按着约定,坐上了那辆等在街角的黑色雪佛兰。
司机是个寡言的汉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飕飕,不带一点热气。
车子没往市中心的繁华地界扎,反倒是朝着城外驶去。
路越走越荒,人烟越走越稀。最后连虫鸣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圣心疗养院的轮廓在夜雾里渐渐浮出来。围墙高耸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
车还没停稳,陆离就瞧见了门口那个人影。
火云邪神——或者说,梁医生——他今夜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反倒是换了套藏青色的旧西装。
看上去料子挺括,但款式老气,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铁门投下的阴影里,两手空空,瞧不出什么表情。
陆离赶紧推门下车小跑着过去:“梁医生,您久等了。”
火云邪神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那辆黑轿车,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算是招呼。
陆离姿态恭敬的侧身恭请。
等火云邪神上了后座,他自己跟着挤进去后,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递上。
“路上……顺道买的,赤豆糕,还热乎。听包租婆说,您就好这一口。”
火云邪神接过油纸包,镜片后的目光落到陆离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他拆开油纸,捏起一块暗红色的糕咬了一小口。
车厢里弥漫开淡淡的甜香和猪油味儿。
“包租婆那张碎嘴……”
他咽下糕点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打听。”
陆离赔着笑,但尽量离这位爷远点。
车子重新发动,朝着更深的黑暗驶去。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
吃了两三块之后,火云邪神用油纸仔细包好剩下的放在一旁,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只是擦完手后的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可惜了。”
陆离心猛地一跳,摸不着头脑的他只能低声问:“梁医生,您这话是……”
“根骨不差,脑子也还算活络,懂得看人下菜碟。”
火云邪神望着窗外鬼影般的树丛语气平淡。
“就是命不好,摊上的净是些烂泥塘里的腌臜事。这趟浑水,你不该蹚。”
陆离知道戏肉来了,于是便把斧头帮如何威逼,自己如何欠债,阿奇又如何以入帮和销债为饵,逼他来送信做引路人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自然,他也将这次请火云邪神出山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所以,小刀会那边新上位的女当家,留过洋,手底下拢着一段紧俏的漕运码头。斧头帮想吞,人家不给。按老规矩,就得讲数,摆台子。如今政府面上严禁聚众械斗,这摆台子,就成了双方各请好手,限定人数,一局定胜负,或者几局定输赢。输了的,认栽,让出地盘。”
火云邪神安静地听着,直到陆离说完,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懂了。打擂台,清场子。”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讥讽这江湖的弱肉强食,“倒也算是……有点老派规矩的影子。”
火云邪神不再说话,重新靠回座椅闭目养神。
车子最终停下的地方,是杨树浦里头一个废弃的纱厂仓库。
巨大的厂房在月光下犹如一头死去的巨兽。
这里头的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透着风。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已然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
不过他们大多沉默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不定,像一群等待分尸的鬣狗。
阿奇就站在仓库那扇巨大铁门的门口,而老鼠蔡则缩在他身后半步。
看见陆离引着火云邪神下车走来,阿奇笑容更盛。
他快步迎上:“梁老,劳您大驾!……”
可当他目光真正落在火云邪神那张老脸上,后半句恭维话有点卡壳。
这位传说中终极杀人王,实在和他想象中杀气冲天的模样相去甚远。
火云邪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朝着敞开的仓库大门走去。
阿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赶紧侧身引路。
仓库里面倒是亮堂,几盏大功率的汽灯挂在生锈的钢梁上,照得中央一片空地纤毫毕现。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而两边泾渭分明。
一边是斧头帮的人,以阿奇为首,簇拥着十几个精悍的短打汉子,腰里多半鼓鼓囊囊的别着斧头。
另一边人数也不算少,十七八个个身着劲装的汉子围在后头。
而前面第一排则站着四个气度迥异的人。
一个矮壮如铁塔,一个瘦高似竹竿,一个双手奇大,一个眼神飘忽。
这四位显然就是小刀会请来的好手。
双方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之余却又都克制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隐隐回荡。
陆离跟在火云邪神身后半步低眉顺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整个仓库环境,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浓。
阿奇带来的那些人,站位看似松散,隐隐却封住了几个关键的出口和视角。
陆离的直觉正在发出警报声。
这里不像是一个单纯的比武场,更像一个……笼子。
“阿奇,你们斧头帮就请了这么位老先生?”
小刀会那边,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汉子穿过人群而出,随着他的嗤笑出声倒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斧头帮是没人了,还是看不起我们大小姐?”
阿奇脸色一沉,可还未等他开口。
一旁的火云邪神却出声了:
“一起上吧。”
仓库里瞬间死寂。
小刀会那边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老家伙,你找死!”
那矮壮如铁塔的汉子脾气最爆。
他怒吼一声,也不讲究什么礼节了,整个人便如同出膛的炮弹,一拳直捣火云邪神面门!
几乎是同时,那瘦高如竹竿的身形一晃,竟也是如同鬼魅般贴地滑来。
他双腿如剪,绞向火云邪神下盘,这招很毒辣是北派戳脚的路子。
那双手奇大的汉子吐气开声,双掌一错,掌心隐隐泛着暗红色,带着一股灼热腥风拍向火云邪神肋下。
最后一个眼神飘忽的,手腕一翻,几点寒星悄无声息地射向火云邪神背心要穴———原是个暗器高手。
四人联手,拳脚掌风暗器,上下左右,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四人这般狠辣迅疾,显然是默契十足,打算一招就将这口出狂言的老头毙于当场!
阿奇和斧头帮众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而陆离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仍旧强迫自己死死盯着。
这不是害怕,而是在学!
面对这必杀之局,火云邪神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钝。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只穿着旧皮鞋的脚,像是无意间向前挪了半步。
就是这看似毫无章法的半步,那矮壮汉子雷霆万钧的一拳,就擦着他的衣襟打了空。
绞向下盘的双腿也是剪了个空,甚至拍向肋下的那股灼热掌风,也被他抬起的手肘似碰非碰地一磕,掌力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
至于那几点寒星,更是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
火云邪神甚至还没有还手。
他只是在那四人狂风暴雨的攻势中信步闲庭。
小刀会请来的那四人越打越惊,越打越怒,招式越发狠辣,却连火云邪神的衣角都碰不到。
整个仓库里只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与凌厉的破风声。
在场的所有事外之人,也都看出了端倪———这场面倒更像是一场猫捉老鼠。
就在那四人久攻不下,气势已泄且又招式开始出现紊乱之际——
火云邪神终于玩够了。
他身形倏然一定,那矮壮汉子正一拳挥空之余中门大开。
火云邪神右手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弹出,五指微张之下看似轻飘飘地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噗!”
只一声闷响。
矮壮汉子两百来斤的身子猛地一顿,双眼暴凸之下脸上血色褪尽,一声不吭便是软软瘫倒在地,就连那口鼻眼耳也是同时渗出血丝。
瘦高汉子见状,惊骇欲绝之下抽身想退。
火云邪神左脚看似随意地在地上一划,勾起一块不知何时崩落的水泥碎块。
他脚尖一挑。
“咻!”
碎块破空而去,精准地打在瘦高汉子左腿的膝弯。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瘦高汉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左腿惨嚎翻滚。
双手奇大的汉子怒吼着舍身扑上。但火云邪神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那灼热的双掌印在自己看似毫无防备的胸膛。
“嗵!”
火云邪神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那汉子却如遭雷击,双臂发出噼啪的骨裂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堆放的废弃纺机上。
最后那使暗器的见势不妙,早已萌生退意,手腕连抖间一片蓝汪汪的针芒暴雨般罩向火云邪神。
他自己则急速向后飞退,想要遁入阴影。
火云邪神这次连动都没动,只是张口,对着那片针芒轻轻一吹。
呼——
一股气流卷着那些淬毒的细针竟在空中硬生生定住!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啊!”
那暗器高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自己发出的毒针扎成了刺猬,抽搐两下后便没了声息。
惨剧不过十几个呼吸。
仓库中央只剩下火云邪神一人静静站立着。
死寂。
一片死寂。
小刀会那边的人全都面如土色,那个面目阴鸷的中年汉子眼中更是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这根本不是比武,这是屠杀!
阿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之后强压下眼底的震惊,换上一副狂喜和谄媚交织的表情正要上前恭维之际。
火云邪神却在这时,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却是越过了阿奇,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正在人群边缘探头探脑的陆离脸上。
然后,他对着陆离,笑了。
这是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可就在这一刹那,陆离却只觉着自己浑身的血都仿佛冻住了!
“危”!!!
一个猩红刺目且大如斗栱的汉字,凭空出现在火云邪神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