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八极拳——第三阶段!
吴天一脸上那层霜倒是被这俏皮话烘得化开些————虽说这的确是自己说的,但配上陆离的那副滑稽模样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默然片刻后吴天一又开口道。
“你既已蹭着‘隐’境的边儿,从前教你的那些拳脚把式,便显得不够瞧了。八极拳有三层境界,先前只传了你第一层和第二层。如今……”
男人目光在陆离缠裹的右手上停了停,竟有些不易觉察的温和。
“今日,我便把第三层说与你听。那才是八极拳真正内外浑然的精髓所在。”
陆离听了,心头一热之下忙应道:“多谢师父!”
窗外的晨光,这时才大模大样地泼洒进来。
待陆离起身收拾碗筷之后,吴天一早早便立在在后院那片被踩得瓷实的泥地中央了。
晨光淡淡的落在他肩头,倒像是给旧棉袍镶了道毛边。
他也不动,只看着陆离将右手最后几圈绷带拆了,露出底下已愈合得只剩淡红印子的皮肉来。
“你这筋骨倒是神异,只是莫让旁人知晓了去,否则不知是福是祸,”吴天一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过来罢。”
陆离上前,在师父跟前三步处站定。
他觉着,今日的师父的确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层惯常的冷硬底下,似乎有些更利的东西在冒头,正像是一把蒙了尘的古剑,被人徐徐从鞘里抽出来。
“今日我便传你第三段,‘用巧’。”
“巧?”陆离凝神。
“可不是讨巧的巧。是劲力运使得精细了,触着机括便发,顺着势头就变。是‘硬’里头生出的‘软’,是‘直’当中藏着的‘曲’。你瞧真了。”
他身形略略一沉,那股子山岳般的峙立气忽然便散了,整个人竟显得松垮起来。
可陆离却觉得,师父周身丈许内的空气,倒是都跟着凝滞了一般稠糊糊的。
“迎风朝阳掌。”
吴天一右手自肋下提起,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些绵软。
掌心朝上,五指微拢,仿佛托着一捧看不见的晨光。随即,手臂像柳条似的一颤,掌心由托转拍,由下而上,斜斜地拂了出去。
没有破空声,亦不见刚猛形迹,可那手掌掠过的去处,空气竟微微地漾开,生出一股子暖意。
“不是硬拍。是迎着对手的‘风’——他的劲,他的势——用掌心含住,黏住,借着他前扑上冲的力道,掌心这么一翻,劲力自下而上,像朝阳破开云头,‘透’进去。”
吴天一收了势,掌心朝陆离虚虚一按。
陆离明明隔了几步远,却觉得胸口檀中穴微微一暖,仿佛真有一线温润的气渗了进去。
“左右硬开门。”
吴天一脚步不丁不八,双掌自胸前向左右一分。
这一分,毫无花巧,却自有一股沛然莫当的雄浑意味。
左掌向左平推,右掌向右平拉,掌心向外,五指如钩。动作舒展到了极处,仿佛凭空推开两扇千斤重的铁门。
“开门,不是使蛮力撞。是寻那缝隙。对手双臂封着门户,或是擒拿抓握,你的劲力含而不露,贴住他的架子,感应他力道的虚实。一处实了,旁边必有虚处。寻着那‘虚’的缝隙,腰胯一拧,肩背齐催,双掌一错一崩——不是推,是崩。把他架好的‘门脸’,从里头震散架。”
他说着,左掌轻轻在旁边那半人高的腌菜缸沿上,一按一崩。
嗡——一声沉沉的颤音从厚实的陶缸体内传出来,缸口平静的水面,骤然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陆离屏住气,眼珠子死死钉在师父每一个细微的关节转动,筋肉起伏上。
他体内那刚刚萌芽的“意”,随着师父的演示,竟自己个儿跃动起来,模仿着,推演着。
错了的感觉被放大,对的轨迹被捉住。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浮板子上,【八极拳-传统】第三阶段后头的经验数目,开始以一种沉缓却扎实的步调自个儿往上跳。
“黄莺双抱爪。”
吴天一双手成爪,左爪在前,右爪稍后,似抱非抱,像雀儿归巢前那一霎的姿态。
紧跟着,双爪交错着一撕,一拧,一扣!
指尖划过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快得只剩影儿。
撕的是筋肉,拧的是关节,扣的是脉络。
“近身缠斗时的杀招。抱,不是搂抱。是锁,是缠,是扣住他发力的根子。双爪如黄莺啄食,不离方寸之地,却招招冲着要害。配上步法,他退你进,他进你转,总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里下手。”
“窝心顶肘、侧顶肘、后顶肘、砸肘……”
吴天一不再一一报名目,身形陡然活泛了。
沉肩、拧腰、送胯,肘尖便如毒龙出洞,从身子各个想不到的角落骤然暴起!
或直捣心窝,或横击肋下,或反撞后腰,或下砸肩胛。
动作小、快、脆、狠,贴着身便发,发起来像个小爆竹。
“八极有‘肘打四方’的说法。拳是长枪,肘是短匕。肩催着肘,肘带着身子,全身的重量凝在一点上。用好了,一肘抵得十拳。”
吴天一一顿演示过后便停下,且看向陆离:“第三段的‘心法’,还是三个字——‘黏、随、透’。劲要黏得住,身要随得上,力要透得进。记牢了?”
“记牢了,师父!”陆离眼中光芒灼灼。
师父拆解的不再是招式,是劲力流转的“道理”。这正与他体内那奇异感知的运作方式,隐隐地合上了拍子。
“练罢。”
吴天一退到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抱起手臂。
陆离深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先是最简单的“迎风朝阳掌”。
他模仿着师父那“托、翻、拂”的轨迹,一遍,两遍……起先僵硬得很,手掌拂出去带着风声,全是死力气。
但很快,那【天道酬勤】的反馈来了——筋肉的记忆在飞快地修正,师父演示时那股“黏、暖、透”的意念感觉,被一次次尝试、落空、再尝试,缓慢而坚定地刻进身子里。
十遍,二十遍……他忘了辰光,忘了身在何处。
汗水再度浸透衣衫,额角伤口结的痂被挣开,渗出的血丝混进汗水里。
但他却恍恍惚惚,竟似不觉。
“左右硬开门”……双掌推出,最初只是空有其形。
但当他试着将意念沉入腰胯,去感应那“推”之中藏着的“崩”劲时,体内那股萌芽的“意”陡然活泼起来。
一次错误的发力,反震得自家手腕酸麻;下一次,腰胯多拧转一分,肩背多催送一线……那扇“门”的感觉,似乎清楚了一点点。
“黄莺双抱爪”……指爪扣、撕、拧。
指尖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脑海里不断回放师父那电光石火般交错的一撕一扣,想抓住那“锁根、啄隙”的神髓。
肘法更是艰难。
要将全身劲力瞬息间凝聚于一点爆发,对腰、胯、肩、背的调协要求极高。
他一次次模仿,一次次踉跄,身上又添了许多新的青紫。但每回倒下,他喘息片刻,便又爬起来。
吴天一在阴影里默然看着。
起初,他眉头微蹙,陆离的姿势与发力在他眼中破绽百出,离真正的“用巧”差了不知几重山水。
这第三段的功夫,原本就不是一月半载能窥见门庭的,他今日传授,多半是让陆离晓得前路方向,种下一颗种子罢了。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陆离这长进的速度,透着古怪,原本他已知晓自己这个徒弟的神异于天赋。
可如今看来,依旧是小看了。
不是那种一日千里的天才顿悟,而是一种极扎实的修正。
许多细微的差错,他明明重复了好几遭,但下一回再做,那差错便不见了,动作会朝更妥帖且更顺畅的方向调整一丝。
虽说依旧稚嫩笨拙,但那种“修正”本身,透着一股近乎本能的准头。
而且,陆离身上那股“意”是越来越显眼了。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隐约在他举手投足间流转,尤其是当他反复练习某几个紧要的发力点时,吴天一甚至能瞧见陆离拳头周遭空气微微地扭动——那是劲力开始外溢,触到“隐”境关口的征兆!
半个时辰过去。
陆离又打完一遍“左右硬开门”接“窝心顶肘”。
双掌一分一崩,虽无师父那般崩缸颤鸣的威势,却已隐有风声。
随即沉肩顶肘,动作连贯起来,腰胯拧转与肘击发力初步有了呼应,肘尖破空,发出“噗”的一声短促闷响。
吴天一瞳孔微微一缩。
这已不是“有个模样”了。
这是真正摸到了“用巧”发力方式的边!虽说力量、速度、火候都还差得远,但那个“劲路”,那个“意念”,对了!
这如何可能?才半个时辰!就算是他当年被师父誉为天赋异禀,将第三段这几招练到这个地步,也足足用了小半年个月!
吴天一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有些痒了。
心底那点早已沉寂多年的,独属于属于武人的好胜心,被狠狠地撩拨起来。
这小子……
吴天一忽然很想亲手掂量掂量,这二十多天光景里。
自己随手捡来的这块石头,究竟被磨成了怎样一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