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民俗事物调查司
陆离是被那股子温润甜香的米粥气勾醒的。
他费力撑开眼皮,先望见头顶那方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身下还是那张硬板床,盖的被褥却厚实干燥,透着皂角晒过太阳的爽利气味。
陆离试着动了动——咦?并无预想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对。
他蓦地坐起身掀开被子。
身上那件血渍斑驳的破褂子,早换了件干净的旧汗衫。
陆离低头瞅瞅右手——厚实的绷带还在,可里头那股子折断烧灼的剧痛,竟消了大半,只余下愈合时温吞吞的痒。
陆离侧耳细听,外间有碗筷轻轻的磕碰声,还有吴天一步履沉缓的响动。
他先转头看旁边竹床——何宝宝仍昏睡着,脸色虽白但气息却匀了,不再是昨夜那游丝般的危殆。
陆离心里一块石头终是落了地,这才轻手轻脚下床。
撩开隔间的布帘,前头小厅里那张兼做饭桌的矮几上,已摆了两副碗筷。
一碟子生煎馒头,正冒着蓬蓬热气。皮子薄,底子焦黄脆生,隐约能瞅见里头饱盈盈的肉馅和汤汁。旁边是一海碗熬得雪白稠糯的米粥,面上结了层光润的粥油。
吴天一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盛粥。这般居家的模样,竟将那道人身上惯常的冷硬气冲淡了不少。
“师父。”
陆离唤了一声,嗓子还有些沙。
吴天一转过身,将满满一碗粥顿在他面前:“吃。”
陆离在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
他瞅瞅桌上的粥点,又抬眼望望吴天一的脸,心里头那点劫后余生的恍惚,混着些说不清的滋味都堵在喉咙口。
“师父……”
他搁下筷子,低下头,“对不住。”
吴天一没接话,只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气,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半晌,他才开口。
“往后多孝敬我就是了。”
陆离抬头瞧他,吴天一依旧垂着眼皮喝粥。
少年用力眨了眨眼,竟想把眼底都那股热意逼回去:“嗯!”
陆离这才端起碗,大口喝起粥来。
粥熬得极到位,米粒都开了花,绵软甘甜。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渐渐漫到四肢百骸。
生煎馒头咬下去,焦脆的底子,滚烫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绽开,混着肉馅的咸香,直教人踏实。
两人默默地吃着。
直到快吃完时,吴天一忽然问:
“斧头帮的人,今日会来。”
是陈述的口气。
陆离夹生煎的手顿了顿。
“还想入会么?”
陆离抬起头,迎上吴天一的目光,随后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不想了。”
“为何?”
“他们……心太黑。”
吴天一“唔”了一声,只低头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放下碗后他的目光在陆离脸上扫了扫,却又忽然停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你……身上的气,好像有些不同了。昨夜生死关上走一道,难不成……”
陆离一愣随即便明白师父所指。
“是突破了。就像是……功夫摸着点门道了。”
陆离斟酌着词句解释自己身子上的神异。
“就是师父您先前提过的那个‘隐’境,弟子觉着……蹭到边儿了。”
“蹭到边儿了?”
吴天一重复一遍,虽说音色里听不出波澜,可那双眸子倒是亮了起来。
“伸手。”
陆离依言伸出未伤的左手。
吴天一三指搭上他腕脉,指尖微凉可力道却沉。
一股温厚精纯的气息自脉门探入,在陆离体内极迅疾地游走一巡。
片刻,吴天一才收回手,只是那脸上的神色却是变得颇为复杂——惊诧、审视,还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喟叹。
“气血奔流,比昨日旺盛了三成不止。筋骨间隐有劲力自生……果真是‘隐’境将成的征兆。”
吴天一喃喃低语,再转头看向陆离时,眼神便是北粘住了,好似是在端详什么罕世物件。
“你这小子……难不成竟真是块万中无一的练武材料?这般进境,闻所未闻。”
吴天一心里实则震动不小。
当初收下这少年,一是看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二是怜他身世凄苦,权当结个善缘。
何曾料到,这随手捡来的徒弟,竟是块璞玉?
自己当年摸到“隐”境的门槛,苦修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这小子,不过二十多天……这世上,果真有这般绝世天才么?
陆离被这般眼神看得有些窘,低声道:“许是……昨夜拼死一搏,侥幸开了窍。”
“侥幸?”
吴天一轻哼一声,又坐回凳上,“功夫是血汗换的,哪来这许多侥幸。不过……这确是你的造化。”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似在权衡什么。
随后,吴天一重新看向陆离,眼神自是认真起来。
“既然你不想进斧头帮,又有了这点底子,我倒想起个去处,或许合你用。只不知……你愿不愿去。”
“去处?什么去处?”陆离不禁好奇。
“国立行政院下头,有个‘民俗事务调查司’,专处置些……寻常警力管不了的邪祟,譬如妖、魔、鬼、怪,还有江湖上那些以邪法害人的败类。在上海的,正是第七局。那里头,要的便是你这种已摸着修行门道且底子还算干净的人。”
陆离怔住了。
他又想起师父从前,平日里闲聊时对时局的评语,于是忍不住问道。
“师父,您以前不是常说,党国如今……烂到根子里了么?怎还让弟子去那种地方?”
“是烂了,烂到根子里了。”
吴天一自己说的话,倒是认得很干脆,只是那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从上到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没几个干净的。可是,自然亦是个有忠义且爱国之士的,这民俗事务调查司……便是其一。”
吴天一站起身来踱步,眼神却飘向屋外似在追忆。
“那地方自初立起来,便是真为护着寻常百姓的。莫教那些邪祟祸害人间。里头有些人,或许也免不了沾些官场习气,但大多……还存着点良心,是做实事的。况且,进去能见识更多案子,见更宽的天地,于你修炼也有裨益。总强过在你黑帮这泥潭里打滚,或是自己闷头瞎练。”
陆离听着是有那么一丝心动,毕竟算是吃皇粮的,虽然也吃不了几年———他正在心里飞快盘算着。
最初想练武,无非是在黑道挣口饭吃,又是为了保护母亲。
可昨夜见识了斧头帮的冷酷,那条路已断了念想。
如今师父说的这“调查司”,听来倒似一条正路,还能对付邪祟……
“那……进去办事,有薪饷么?”陆离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他要养家,要给母亲买药。
吴天一瞥他一眼,乐了。
“有。试用期月俸三十块大洋,转正后五十。出外勤或办成差事,另有津贴赏金。若碰上棘手的邪祟或大案,一次赏几十上百块也是有的。”
“多少?!”
陆离险些从凳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五十块大洋?!还有赏金?!”
他卖报纸,风里雨里跑断腿,受尽白眼,光景好的时候一月拼死拼活不过七八个大洋!
五十块!这简直是……
“干!”
陆离几乎未加犹豫便脱口而出,“师父,弟子愿意去试试!”
吴天一似早料到他这般反应,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那地方接触的物事,可比街头斗殴凶险得多,是真要搏命的。”
“想清楚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侯眼神逐渐笃定。
“再凶险,也是条正道。强似在黑道厮混,或是一辈子卖报纸。况且……有了钱,娘的病便能好好医治了。”
“嗯。”
吴天一不再多言,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空白纸,又拿起桌上那支秃头铅笔,唰唰写了几行字递给陆离。
“这是第七局对外联络处的一个地址,在法租界福煦路。你伤好了,自家寻个时间去,便说是我引荐的。成不成,看你自家的本事与造化。”
陆离双手接过纸条,折好后贴身收起。
“谢师父!”他郑重道。
“先莫急着谢。”
吴天一摆摆手,脸色重新肃然起来。
“既定了走这条路,有句话你得给我记死咯——往后在外头,不管碰上打不赢的邪祟,还是难缠的对手,第一要紧的是什么?”
陆离歪着脑袋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沉着应对?寻其破绽?”
吴天一摇头。
“……依师父教的,硬打硬进?”
吴天一仍是摇头,随后在陆离瞠目结舌的模样中斩钉截铁道。
“打不过,那便跑。”
陆离怔住。
这话...怎么与师父冷硬的脾气不太相符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明白了?”
“明白了,师父。打不过,那我便跑。”

